周老爷子的病好得慢,但他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胃口也回来了。
他拉着白木蓝的手说:"闺女,我这把老骨头,是你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往后你每个周末来家里,给我扎一个钟头的针,行不行?"
白木蓝没法拒绝一个刚被她救活的老人。
于是她向院里报备以后开始每周末去周家老宅,给老爷子做一小时的中医针灸调理:针、灸、推拿,再配一剂安神养心的汤药。
周家老宅是座三进的院子,院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正堂挂着一幅山水。
周老爷子跟孙子的感情很亲近,白木蓝去的时候,周嘉淮十有**都在,
但他又像是被爷爷拴在家里,有时看文件,有时陪下棋,有时就坐在廊下喝茶,隔着院子看她给爷爷下针。
有一回,白木蓝给老爷子扎完针,老爷子假装睡着了,她收了针要走,周嘉淮从廊下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她说,"司机在门口。"
"司机有事。"他说,"我送。"
两个人走在桂花树下的石板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大门口的时候,白木蓝停下来:"周先生,你爷爷的针,我下周末再来。"
"白木蓝。"他忽然叫她名字。
她脚步一顿。
"你以前,不叫我周先生。"他说。
白木蓝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说:"以前是以前,周先生,我们都长大了。"
她说完就上了车,没看见他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也没看见他攥紧又松开的手。
两人依然维持着礼貌的疏远:白医生,周先生。
老爷子的心思全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旁敲侧击地撮合,两人都只当听不懂。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
老爷子睡着了,白木蓝收了针,在院子里等周嘉淮的司机送她回去。
她闲来无事,推开书房的门,只见书房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满墙的书,她一眼就看见了那本《额尔古纳河右岸》。
书皮磨得起了毛边,书脊上有反复摩挲的痕迹,夹着一根磨亮的树叶当书签。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书页。
墨脱的雨声仿佛又响了起来,还有那个傍晚,他坐在小饭馆对面,说"鹿要走,拦不住,鄂温克人就跟着走"。
"我回来昏迷了一个月。"她身后响起他的声音。
白木蓝回头,周嘉淮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醒来又恢复了三个月”
“半年以后,我终于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去墨脱,
“可是你的实习已经结束了,手机号空号了。"
她张了张嘴,喉头发紧:"我打过地质队的座机。"
"空了?"
"嗯,空了。"她顿了顿,"我打了半年。
“从你被抬走那天,打到地质队换驻地”
“后来我实习结束,行李都收拾好了,还打了一次,空号。"
两个人站在书房里,隔着一本旧书,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白木蓝,"
他先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我找了你一年”
“我以为你还在墨脱,我派过人去,说你走了”
“我以为我再见不到你了"
白木蓝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我每天查房,看见你,都想问你一句,你欠我的约定,还兑不兑现。"
"哪个约定?"
"你说过,带我看墨脱”
“你说过,你等一个能自己做主的时刻。"
她望着他,"周嘉淮,你等到了吗?"
周嘉淮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
"等到了。”
“白木蓝,我等到了。”
“那天在山里,我爬不动了,躺在一块大石头下面,想着你教我的那些药,想着你说'你不许再出事',我就爬起来了。"
"我是说,"她看着他,"你等到了能做主的时刻吗?"
"等到了。"他说,"从我再见到你那天起,我就做主了。"
白木蓝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爷爷住院那天晚上。"
他说,"我在走廊里看见你蹲在病床边扎针,手稳得跟当年给我扎夹板一样。”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来。"
他顿了顿,"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怕你不想见到我。"
"我不生你的气。"她低着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拿那些年怎么办。"
"那就一起办。"他说,"白木蓝,我们错过的,往后再慢慢补。"
那天晚上,他终于送她回家。
他开得很慢,车窗外的街道华灯初上,是和墨脱的星星是截然不同的两片天。
他在等红灯的时候说:
"大龙湖那边今天有乐队演出,每天晚上都有人在湖边唱歌,你想不想去看看?"
白木蓝点了点头。
车拐向了湖边。
大龙湖的夜色温柔,湖面倒映着对岸的灯火,水边的广场上,一支乐队正在唱一首慢歌,
吉他声混着水声,悠扬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们沿着湖岸走了一段,在一棵树下站定。
"白木蓝,"
周嘉淮在她面前站住,音乐声在他身后漫开来,
"我找了你一年,在墨脱的时候,我没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一个跑山的,配不上你的好”
“可是这一年多在城里,我每天想的都是,要是那天我没被抬走,我就要跟你说了。"
"说什么?"
"说……”
他顿了顿,"白木蓝,我喜欢你,从你蹲在路边给我扎夹板那天起。"
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白木蓝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墨脱那个星星低垂的晚上,他讲的那个世家公子的故事,
想起他说"他还在等一个能自己做主的时刻。
原来,那个时刻,是留给她的。
"周嘉淮,"她说,"我也喜欢你,从你拄着拐说'走,看茶去'那天起。"
乐队唱到副歌,声音大起来,刚好把两个人的心跳都盖住了。
周嘉淮伸出手,握住她戴着串珠手链的手,轻轻收拢。
他低头,看见那串红木珠子,眼里的光动了动:"你还戴着。"
"嗯。"她说,"戴习惯了。"
"以后,"他说,"我再给你换一串新的,配着墨脱的星星编。"
"那我们说好了。"她说,"谁都不许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