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的腿伤是在台风过境不久后发作的。
那天早上,他照例五点半起床,绕着海滩跑圈。这是他的习惯,雷打不动,哪怕台风刚过境,沙滩上还到处是断木和垃圾。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右腿膝盖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陆执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的椰子树,低头看。
膝盖又红又肿。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揉了揉膝盖,继续跑。
但跑不起来了,只能走。
陆执一瘸一拐地回到宿舍,溟溟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抱着那盒昨天没吃完的冰淇淋,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看到他进来,溟溟眼睛一亮:"陆执哥哥,你回来啦!"
然后她注意到陆执的走路姿势。
"你……你腿怎么了?"
"没事,"陆执摆摆手,"旧伤,歇会儿就好。"
溟溟放下冰淇淋,赤着脚跑过来,蹲在他腿边,仰头看他:"我看看。"
"看什么看,你又不是医生。"陆执想把她拉起来,溟溟却固执地盯着他的膝盖。
"你……"陆执刚要开口,溟溟突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凉的。
然后陆执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她的指尖渗进来,疼痛奇迹般地减轻了一些。
"你……"陆执愣住了。
溟溟赶紧收回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我……我就是……就是觉得,凉一点会舒服。"
陆执盯着她,心里那点疑惑又冒出来了。
这姑娘,怎么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追问,只是点点头:"嗯,是舒服点了,谢谢。"
溟溟松了口气,转身跑回沙发,继续吃冰淇淋,但眼神一直往陆执这边瞟。
陆执换了衣服,准备去救生站。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溟溟,今天我要去训练,中午不回来,你自己……"
"我知道,"溟溟举手,"不喝热水,不开煤气,不给陌生人开门。"
陆执笑了:"乖。"
他出了门,走在去救生站的沙滩上,右腿还是一瘸一拐的。
这伤是三年前留下的。那次台风夜,他跳海救妹妹,被螺旋桨绞住了腿。妹妹没救上来,他倒是捡回一条命,但膝盖里留了后遗症,医生说,这辈子不能再做剧烈运动,尤其是……不能再下水。
陆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苦笑。
不能再下水,那他当什么救生员?
他就是要下水,就是要救人……
救生站的训练很枯燥,就是反复下水、拖假人、模拟救援。
陆执坚持要参加,队长老陈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做些岸上的指挥工作。
"陆执,"老陈递给他一瓶水,"你别硬撑,腿不行就歇着。"
"我没事。"陆执接过水,拧开盖子,却没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洒在沙滩上,游客渐渐多起来。浅水区里,几个小孩在玩水,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最近游客多了,"老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多盯着点,尤其是小孩,家长一不注意就出事。"
陆执点点头,目光一直没离开那片浅水区。
然后,他看到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套着游泳圈,正在往深处走。他妈妈坐在遮阳伞下看手机,完全没注意。
小男孩越走越深,水已经漫到胸口了,他还在边嬉水边走。
陆执站起来,往海边走。
突然,小男孩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往水里沉。
"抽筋了!"陆执喊了一声,扔下水瓶就往海里冲。
但游到一半,他的右腿突然抽搐起来,肌肉痉挛,疼得他几乎无法动弹。
陆执在水里扑腾,呛了一口水。
他看着不远处的小男孩,小男孩已经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几个气泡。
陆执拼命往前游,但右腿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该死,该死,该死!
他三年前救不了妹妹,今天连一个小孩都救不了吗?!
陆执的眼睛红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扑——
然后,他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从他身边掠过。
那影子迅速游到小男孩身边,突然"展开"了,像一把透明的伞,把小男孩整个罩住,托出水面。
是水母。
一只巨大的、发光的水母。
陆执愣住了,甚至忘了呼吸。
那水母托着小男孩,迅速往岸边游,速度快得惊人。陆执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了水母的触须——
滑的,凉的。
然后那水母"嗖"地一下,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陆执只抓到一把滑溜溜的胶质。
他愣在水里,看着那水母把小男孩推到浅水区,然后迅速沉下去,消失在波光里。
"救命!我的孩子!"小男孩的妈妈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跑过来。
陆执回过神,赶紧游过去,把小男孩抱上岸。
小男孩呛了几口水,但意识清醒,哇哇大哭。
"没事了,没事了,"陆执拍着他的背。
"妈妈在,没事了。"
小男孩的妈妈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给陆执鞠躬:"谢谢,谢谢你,救生员同志……"
陆执摇摇头,目光却落在海面上。
水母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执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瘸一拐地推开门,发现溟溟正趴在沙发上,脸埋在抱枕里,一动不动。
"溟溟?"陆执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你怎么了?"
溟溟抬起头,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干裂,眼神涣散。
"我没事……"她声音虚弱,"就是有点困……"
陆执伸手摸她额头——凉的,不是发烧,是……体温过低?
"你多久没喝水了?"他皱眉。
溟溟指了指茶几,那半瓶矿泉水已经空了。
"就……就一瓶?"
溟溟点头。
陆执深吸一口气,去厨房拿杯子,倒了一杯凉水,递给她:"喝。"
溟溟接过杯子猛灌。
陆执盯着溟溟喝完那杯水:"溟溟,你今天出门了吗?"
溟溟的手顿了一下。
"没……没有啊,"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杯壁,"我一直在家里,看电视,吃冰淇淋……"
"那你身上怎么有盐味?"陆执凑近闻了闻,"……还有海腥味?"
溟溟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撞到茶几。
"我……我去洗澡!"她转身就往浴室跑,"出了一身汗,难受!"
陆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的。
陆执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今天下午在水里,抓到了那只水母的触须。
滑的,凉的。
现在,那只手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触感。
他抬起手,对着灯光看。
没什么异常。
陆执放下手,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溟溟吃剩下的冰淇淋盒子,草莓味的,空了。
旁边,还放着她今天穿的白色连衣裙,湿透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陆执走过去,想帮她把裙子晾起来。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裙子上,有沙子,有海藻,还有……还有几滴蓝色的液体。
陆执皱眉。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只水母消失的地方,海水里漂着的,也是这种蓝色的光。
"溟溟……"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谁?"
浴室门开了,溟溟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水,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白。
"陆执哥哥,"她小声说,"我洗好了。"
陆执转过身,手里还攥着她的裙子:"这个我帮你晾。"
溟溟看到裙子,脸色变了变,赶紧跑过来抢:"我……我自己来!"
她抢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
陆执下意识接住她,入手冰凉。
溟溟趴在他怀里,仰起脸,淡银色的眼睛里满是慌乱。
"对……对不起……"她小声说。
陆执低头看她,距离很近。
"溟溟,"他听见自己说,"今天下午,我在海里……看到了一只水母。"
溟溟的身体僵住了。
"很大的水母,会发光,"陆执继续说,"它救了一个小男孩,然后消失了。"
溟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闪烁。
"那只水母……"陆执顿了顿,"它碰了我一下,这里。"
他抬起右手。
浴室里很静,只有水滴落地的声音,滴答,滴答。
溟溟看着他的手,然后,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凉的。
和她的体温一样。
"陆执哥哥,"她小声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永生的生物吗?"
"什么意思?"
"就是……"溟溟低下头,声音更小,"就是,有一种水母,它们不会死,老了或者受伤了,就会变回小时候,重新再长大一次……"
陆执盯着她,喉咙发干:"比如?"
溟溟抬起头,淡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蓝光。
"比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什么,我瞎说的。"
她转身想走,陆执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入手冰凉,软得不像话。
"溟溟,"陆执的声音有点抖,"你……"
"我困了!"溟溟猛地抽回手,转身就往卧室跑,"晚安,陆执哥哥!"
卧室门"砰"地关上,留下陆执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她的裙子。
裙子上,那几滴蓝色的液体,在夜幕下,微微发光。
陆执又一夜没睡。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那只水母,那道白色的影子,那个"展开"的透明伞……
还有溟溟,她喝水的方式,她身上永远凉凉的体温……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那你今天下午看到的是什么?
陆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睡觉。
明天还要值班,还要训练。
上午,陆执去救生站值班,溟溟留在家里。
他走之前,特意叮嘱:"今天别出门,别碰热水,别……"
"我知道,"溟溟举手,"不喝热水,不开煤气,不给陌生人开门。"
陆执笑了:"嗯。"
他出了门,走在去救生站的沙滩上,右腿还是一瘸一拐的。
但比昨天好多了,那种钻心的疼减轻了一些。
陆执想起溟溟昨天碰他膝盖的那一下。
他摇摇头,继续走。
到了救生站,老陈正在看监控,看到他进来,招了招手。
"陆执,你来看看这个。"
陆执走过去,监控屏幕上,是昨天下午浅水区的画面。
画面里,小男孩在抽筋,陆执在往海里冲,然后……
然后画面突然花了一下,信号被干扰了,等恢复的时候,小男孩已经被推到了浅水区,而陆执愣在水里,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这里,"老陈指着屏幕,"信号突然中断了三秒,然后……就成这样了。"
陆执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老陈,"他听见自己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永生的生物吗?"
老陈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小子,是不是昨天呛水呛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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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