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松弛像被指尖攥住的沙,在琐碎的晨光与暮色里一点点漏光。
明明昨天还在晨光里赖床,听着窗外的蝉鸣发呆,可眨眼间,夕阳就沉进了楼群,最后一点晚霞也被夜色吞没——周一,就这么带着不容分说的架势撞了过来。
江辞树是被闹钟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按掉铃声,转头就看见谢楠安还蜷在被子里,眉头微蹙,像是还困在某个没做完的梦里。他放轻动作坐起身,指尖先习惯性地触上自己的额头,随后才伸出手背,轻轻贴在谢楠安的额头上。温度刚好,是他熟悉的、带着点微凉的暖意,不像上周那样烫得吓人。
“醒醒,该起了。”江辞树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顺着谢楠安的发梢滑到耳后,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谢楠安唔了一声,睫毛颤了颤,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神还有点发懵。“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揉皱的棉絮。
“快七点了,再不起就赶不上早自习了。”江辞树说着,已经起身去拉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金。
两人收拾妥当出门时,晨雾还没完全散,空气里带着青草的湿气。江辞树背着两个书包,走在外侧,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谢楠安,手会很自然地抬起来,用手背贴一下他的额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摸。”谢楠安偏过头,却没躲开。
“习惯了。”江辞树说得理所当然,“万一又烧起来呢?”
谢楠安拍掉他的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故意拖长了调子:“辞树哥哥,我已经退烧了,不用一直摸。还是说……”他凑近江辞树,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你喜欢我喜欢得无法自拔,靠抚摸我来缓解思念啊?”
江辞树看着他眼底的狡黠,非但没恼,反而弯起眼笑了,声音里带着点纵容的宠溺:“是,我想你想得要死。”
谢楠安的脸瞬间有点发烫,抿着唇别开目光,心里暗骂自己嘴欠——每次说浑话,永远都是自己先败下阵来。他正想找个话茬圆过去,江辞树已经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时,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喊:“谢哥!悠悠姐刚刚在找你!”
谢楠安懒洋洋地站起来,应了一声,脚步慢悠悠地往办公室走。秦祁冬凑过来,好奇地问:“哥,悠悠姐找你什么事呀?不会是上周你把教导主任的盆栽浇死了,被发现了吧?”
“那谁知道呢。”谢楠安无所谓地摊摊手,耸耸肩,“可能是我不小心犯事了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答。谢楠安推开门走进去,韩悠的办公室不大,墙边堆着半人高的教辅书,桌上摊着几本练习册,红笔没盖笔帽,压在一张卷面上,看来是改作业改到一半临时出去了。
谢楠安想着等会儿人,刚想坐在韩悠的椅子上,目光却被电脑旁立着的相框吸引住了。相框里的照片看着有点眼熟,他走过去,凑近细看,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里的主角是他和江辞树——有他趴在江辞树肩上睡觉的样子,有两人在公交车上牵手的画面,还有上次烟火秀时,他踮脚吻江辞树侧脸的瞬间。每一张都精准地捕捉到了他们最亲密的时刻,像一个个突如其来的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打得他头晕目眩。
这些画面,本该只属于他和江辞树的私密瞬间,却像被一双黏腻的眼睛死死盯着,连呼吸都透着被窥探的恶心,谢楠安咬着牙,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谢楠安的手开始颤抖,他拿起相框,指尖冰凉。脑海里突然闪过烟火秀那天,人群中一闪而过的黑色衣角,他当时只当是错觉,现在终于想起来了——那是谢非天的外套。
“谢非天!”谢楠安咬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怎么也没想到,谢非天竟然会偷偷跟着他,拍下这么多照片。这个人不仅阴魂不散地缠着他,现在还要把江辞树也拖进来。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浑身发颤,怎么会有这么下贱的人,连别人的私生活都要窥探、破坏?
他紧紧攥着相框,指节泛白,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片上的笑脸刺得他眼睛生疼。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谢楠安正对着掌心的照片发呆,听到声响,他猛地抬头,撞进韩悠含笑的眼睛里,瞬间像被抓包的小孩,手忙脚乱的想将照片放回原位,却还是慢了半拍。
“韩老师……”他站起身,后背绷得笔直,手指还按在文件夹上,指节微微泛白。
韩悠挑了挑眉,径直走到他办公桌对面,拎过一把椅子坐下,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按:“坐!”她的掌心带着粉笔灰的粗糙,却暖得让人安心。谢楠安顺从地坐下,垂着眼,能看到韩悠帆布鞋上沾着的操场草屑。
“我们小谢同学长大了呀,”韩悠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他按在照片的手上,“不继续叫我悠悠姐了?”
谢楠安的脸有点发烫,刚想解释,就听韩悠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在和江辞树谈恋爱,对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猛地蜷缩起来。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抬起头,撞进韩悠清澈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了然的温和。他张了张嘴,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悠悠姐……你会觉得喜欢男人恶心吗?”
韩悠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抽过他按在手下的照片,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江辞树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看着照片笑了笑,才抬头看向谢楠安:“这有什么恶心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谢楠安心里压了很久的石头。“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不是你喜欢男人,是你喜欢的人恰好是男性。”韩悠把照片递还给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江辞树的脸,“难道他换一种性别,你就会不喜欢他了吗?”
谢楠安愣了愣,下意识地摇头,他喜欢江辞树,喜欢他发烧时守在床边的眼神。
这些和性别无关,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江辞树。
“你看,”韩悠笑了,眼底闪着光,“所以同性恋没有什么恶心的,恶心的是那些眼神肮脏的人。他们自己心里装着污泥,就以为全世界都是臭水沟。”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早,你们的主要任务还是高考。但我希望你们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是你们的错。”
谢楠安的鼻子有点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一直以为,这件事会像一个秘密,只能藏在心底,见不得光。可韩悠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他轻轻的点头,声音带着些沙哑:“谢谢悠悠姐。”
韩悠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我了解你那坚如磐石的性格,嘴硬骨头更硬!”韩悠笑着伸手揉了揉谢楠安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像春日里的暖阳,“记得对江辞树好一点!别天天欺负人家,明明心里在意得很。”
她的眉眼弯成月牙,笑容明媚得晃眼,伸手轻轻拍了拍谢楠安的肩膀:“好啦,别愁眉苦脸的了!这次叫你来,是你爸爸给你请假了,说家里出了点事,让你回去一趟。”顿了顿,她拿起桌上的信封晃了晃,“照片是有人寄给我的,不用太在意,身正不怕影子斜。”
谢楠安乖巧地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刚关上门,脸上的顺从瞬间褪去,眉眼里压不住的火气涌上来。偷拍、获取他人家庭住址、肆意泄露**——谢非天,你可真是好样的!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路边的出租车停下,谢楠安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平稳行驶,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
付了钱下车,谢楠安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客厅里的低气压扑面而来,父亲谢程纲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继母卢美颜正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低声劝慰。
谢楠安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站在一旁的谢非天身上,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谢非天像是没看见他的敌意,先是露出一副受伤的神情,随即突然勾唇一笑,对着他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谢楠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懂了,谢非天说:“哥哥,你终于愿意将目光放在我身上了,我好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