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比江迟想象的要大。
进门是一条短短的玄关,换鞋的架子旧了,但擦得很干净。架子下面摆着两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拖鞋。拖鞋是男式的,颜色很素。
再往前是客厅。一张沙发,一张餐桌,两把椅子。左边是厨房,灶台上有两只碗,一只是空的,另一只是倒扣着晾的。右边是一条走廊,通向两间房。
屋里有股很淡的味道。石膏,木头,还有一点旧的铜锈气。
那味道一进门就钻进他鼻子里。
他不认得石膏,也不认得铜锈,可他认得那种“手上沾了东西擦不掉”的气味。小时候巷子里,做手艺的人身上都有这种味道。磨刀的,修伞的,补锅的。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旧旧的、干净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这味道很熟。
熟到他差点没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江迟站在玄关,换了鞋。
他换鞋的动作很自然。自然的背后,是他自己知道的那种紧张。他数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钥匙、手机、那个旧铁盒的小钥匙——都在。
一个人的习惯是藏不住的。他从小就习惯,在陌生地方,先确认自己的东西都在。
“房在那头。”身后的人说。
声音低,有点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过话。
江迟“嗯”了一声,往里走。
走廊很短,两间房,门对门。其中一间的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床板和一个旧衣柜。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切成一块长方形。
他走进那间房,站在那块光里。
窗很大,是老式的铁框窗,推开能听见外面梧桐的叶子响。他试着推了一下,有点涩,得用两只手。
就是这一下,他闻到了风里的味道。
澄州的老城方向,这个季节会飘来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气味。像是晒干的衣服,像是炉子里的灰,像是某种他不敢去认的旧日子。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眼睛看着外面。
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门口,没走。
他没回头。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屋子是老式的两居,朝向挺好。江迟的职业跟房子没什么关系,但住的地方多了,有些东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水管的位置,灶台到水槽的距离,窗户开在哪一面对通风好。他甚至习惯性地弯腰看了一眼床板底下的防潮层,又看了看墙角的插座位置,心里盘算:一个箱子搬过来,摆哪边省地方。
他这间房比对面那间稍小一点,但窗朝南。
对面那间的门也是开的,他路过时瞥见了一眼。里面比这间满,靠墙立着几件半成品的、木架一样的物件,还有一张工作台,台上散着工具。
他大概猜到了对方是干什么的。
他没问。
他站在走廊里,又看了一眼对面那间房。
门是虚掩的。他看见工作台边上立着一件东西,用布盖了一半,看不清是什么。布下面露出一个角,是木头,颜色很深。
他忽然很想进去看看。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他跟这间屋子毫无关系。他只是来看房的,看完,谈价,签合同,走人。
可是他就是很想进去看看。
他站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他又折回厨房看了一眼。
灶台擦得很干净,比他自己住的那间强。水槽边放着一块洗碗布,叠得方方正正。橱柜里的碗不多,两只,就是刚才看见的那两只。
他伸手试了一下水龙头,出水很稳,冷热水都有。
——这地方能住。
他心里冒出这么一句,然后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
“这地方能住”这几个字,对他来说,是很重的话。他说得出口的地方不多。上个月那间隔断房,他住了两个月,从来没有在心里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阳台在客厅那一头。江迟走过去看了一眼。
阳台上晾着一件洗过的 T 恤,就是那种颜色发白的灰。T 恤旁边搭着一条毛巾。地上有一个水桶,桶里泡着几件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他站在阳台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那是别人的生活。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签下这份合同,这些东西以后他也会看在眼里:谁的衣服晾在哪儿,谁的水桶放在哪儿。两个陌生人,隔着一道墙,把日子叠在一起过。
这个想法让他有点不适应。
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很轻的期待。
看完房子,两个人回到客厅。
江迟坐在沙发上,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对面的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餐桌那边,隔着两三米。
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客厅里有一台老式的落地钟,指针走着,声音很清楚。
江迟在心里数了七下。
他数的时候,眼睛没地方放。
他不敢看对面那个人,又忍不住去看。于是他把目光停在屋里的东西上:沙发扶手上的一个线头,餐桌角的一道划痕,落地钟底下的木地板颜色比别处深一点。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知道自己在干嘛。
他是在用眼睛,把这间屋子一寸一寸地记住。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
——不能留下也不要紧。他习惯了。
“你先来的?”他先开口。
“嗯。”
“住多久了?”
“半个月。”
“哦。”
又是沉默。
江迟想问的,其实完全不是这些。他脑子里有一百句话,每一句都通向同一条巷子。他想问:你家那间铺子还在吗。想问:巷口那棵槐树还在吗。想问:你还记得,隔壁那个小孩吗。
一句都没问出口。
他怕的不是对方不记得。
他怕的是对方记得,然后说一句“哦,是你”。
那他这十年攒下来的所有镇定,就会当场碎掉。
他就再也没法,假装自己是一个只是来看房的普通人了。
“你叫什么?”对面的人忽然问。
江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眼睛,看过去。
对面的人靠在椅背上,很随意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看不出什么。他手里转着一把钥匙,拇指压在齿纹上,慢慢地搓。
这个动作,江迟见过。
十岁那年,在那个巷子口,那个小孩等一把钥匙配好,也是这样:拇指压在齿纹上,一下一下地搓,眼睛看着别处,好像不在意,其实一直在等。
江迟的喉咙紧了紧。
“江迟。”他说。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极其平常,平常到连他自己都要信了。
对面的人“嗯”了一声,垂下眼,又搓了一下那把钥匙。
“谢屿。”
两个字,落在客厅里。
那台落地钟还在走。
江迟坐在那里,没有动。
两个名字,像两颗石子扔进同一口水里,谁都没让水面起一丝纹。
他在心里把“谢屿”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是他。
就是这两个字。他记得。
他想,如果自己现在站起来,说一句“好久不见”,会发生什么。
对方也许会愣一下,然后问:“我们认识?”
也许更糟:对方会淡淡地说:“嗯,好久不见。”
然后两个人就都要面对一个更难的题目——接下来该说什么。说十年吗?说为什么走?说那封信?
他不要。
他宁可像现在这样。宁可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装作什么都不记得。至少这样,那个人还在这间屋子里,还听得见。
——他太贪心了。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屿问他要不要水,他说不用。谢屿又问他要不要再看看别的,他说这间就挺好。谢屿说房租多少,他说周平跟我说了。
一切都特别正常。
正常得像两个陌生人在谈一桩最普通的合租。
只是江迟一直在看谢屿的手。
他看得很小心,用余光。谢屿的手很稳,搓钥匙的动作很轻,肩膀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整个过程里,他没有一次盯着江迟看超过两秒,也没有一次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江迟想,也许他真的不记得了。
十岁的小孩,隔了十二年。老城改造,搬来搬去。人的记忆是会被磨掉的。磨掉一个邻居家的孩子,太容易了。
这个念头,本该让他松一口气。
可是他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被猫抓的,浅得快要看不见了。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另一只手。
——十岁那年,他的手背也破过。是爬巷口那堵矮墙的时候磕的。
那天下午,太阳把墙皮晒得发烫。两个孩子放学回来,非要从墙上翻过去,谁都不肯绕远路。
谢屿先爬上去的。他在墙上蹲着,回头伸手:“我拉你。”
江迟够了一下,没够着。他往上一跳,脚下一滑,手背在砖棱上划了一道。
血珠子一颗一颗冒出来,他咬着牙没吭声。
谢屿从墙上跳下来,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他手背上。
“你别哭啊。”那人说。
他说:“我没哭。”
其实他眼里全是水。只是他从小就不爱在人前哭。
谢屿按了一会儿,见他手上的血止住了,才把手帕拿开看一看。手帕上染了一小块红。江迟说,我洗干净还你。
谢屿说,不用了,送你了。
那天两个人在墙根下坐了很久。谢屿把书包里的糖分给他,两颗,橘子味的。他剥了一颗,含着,觉得伤口好像都不疼了。
后来那块手帕不见了。他搬了那么多地方,东西丢了一件又一件,手帕是什么时候丢的,他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下午,那个小孩一边按着他的手背,一边还在念叨:“你要小心点啊。以后翻墙先叫我。”
——他后来想,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你要小心点”。
“水真不用?”谢屿的声音把他捞回来。
江迟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
“不用。”他说。
他的目光从谢屿手上移开,落在客厅那台落地钟上。
钟摆一下一下地摆。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很像小时候巷口那家钟表铺里,一排钟一起走的声音。后来他才知道,那种地方,早就没有了。
——其实他刚才应该多看看这间屋子的。
可是从进门到现在,他几乎什么都没记住。他只记住了三个东西:玄关的那串钥匙,走廊里那股石膏味,还有谢屿搓钥匙的那个动作。
别的,全是一片空白。
“这房子,”谢屿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要。”
江迟顿了一下。
“越快越好。”他听见自己说。
“行。”谢屿站起身,“那你要租,就得跟房东说。她明天下午有空。”
“好。”
“你——”
谢屿的话停了一下。
江迟抬头。
“没什么。”谢屿说。他转身往自己那间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门锁是好的。”他说,“你放心。”
江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门锁是好的。
这句话很奇怪。像是一句多余的交代。
可是江迟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晚上,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被人轻轻地放下去了。
那天晚上,江迟从楼里出来,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走下来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平。
江迟:房子我要了(21:47)
周平:这么快?!你看上了?(21:47)
周平:室友怎么样啊?听说超级安静对吧(21:47)
江迟盯着那行字。
江迟:嗯(21:48)
江迟:很安静(21:48)
周平:那就好那就好(21:48)
周平:对了你俩是不是老乡啊,听房东说那室友也是澄州本地人(21:48)
江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江迟:不知道(21:49)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六楼那扇窗亮着灯。
窗口有人影动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江迟站在那里,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楼上又有两户亮了灯。
他忽然很想再上去一次,敲一次门,然后说一句:谢屿。
就这两个字。什么都不说。看看对方是什么反应。
——他站在楼下的风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三遍。
三遍过后,他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十岁那年的夏天,他和隔壁的小孩一起蹲在巷口,看一位师傅配钥匙。
那把钥匙,是要开他们家那扇门的。母亲说搬家前得配一把备用,放在他书包里,万一钥匙丢了也不怕。
师傅在磨,他们就蹲着看。
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孩忽然说:“我以后也学这个。”
他问:“为什么?”
小孩想了想,说:“这样就不会把钥匙弄丢了。”
他当时觉得这话没什么意思。
他是在很多年以后才明白——那个小孩说的不是钥匙。
江迟站在楼下,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空空荡荡。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这一路想的事,没有一件是跟“房子”有关的。
租金、面积、通勤,这些他本该关心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有认真想过。
他想的全是那些旧事。
——他早就该知道,自己昨天答应来看房,答应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回来看过一次。也是这样的秋天,他一个人站在巷口,站了很久,最后没有进去。
因为他不知道,进去以后该说什么。
十年过去,他还是不知道。
所以他现在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仍然只能烂在肚子里。
——那块手帕,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