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江迟睡到三点。
夜班的后劲就是这样,睡一觉不够,睡两觉才缓过来。他起来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昨天夜里那只三花,他还是会想。
想也没用。他站起来,把窗帘拉开。楼下街上没什么人,一根电线从窗户对面横过去,上面停着两只鸟。
——他睡之前,脑子里最后停的是那个纸袋。醒来第一件事,还是它。
他中午没吃。谢屿的门开着,人不在,厨房台面上搁着一小袋挂面、两只鸡蛋,看得出来是早上买的。
他没动那袋面。他自己下了一碗,加了一个蛋,吃完把碗洗了,把另外两只鸡蛋放进冰箱。
——放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放在了自己那一层。
四点多,他下楼倒垃圾。
垃圾袋拎在手里,是昨天那个纸袋加进来的那一个,比平时沉一点。
刚走到二楼,就听见下面有人拍门。不是敲,是拍,一下一下,挺急。
“哎——有人在吗——”
江迟下到一楼半,看见二楼那家门前面站着个阿姨,手里拎着两袋子菜,正拿手拍自家的门。
两袋子菜都不轻,一袋里露出一把芹菜,另一袋摞着几个番茄。她拍两下门,换一下手,再去拧那个门把。
她看见江迟,转过脸来。
“小伙子。”
“阿姨。”
“我这门,进不去了。”她把钥匙举起来给他看。
那把钥匙断了,断在锁里,只剩半截柄在她手上,断口是新的,白的。
“我一拧,它就断啦。”阿姨说,“这门是好的呀,怎么就断了。”
江迟看了一眼。
“锁芯老了。”
“那怎么办呀。我家老头子出差去了,就我一个人。”
“找人开锁。”
“找了。打电话过去说要一个小时。”阿姨把菜袋子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一个小时,我这菜都蔫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
谢屿下来了。他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看见楼道里这两个人,脚步慢了一下。
“怎么了。”
“阿姨的钥匙断在锁里了。”江迟说。
谢屿看了一眼那扇门,把袋子放在楼梯扶手上。
“我看看。”
他走上前,蹲下去。
他没先碰锁,先用手背在门板上敲了两下,耳朵凑过去听。
“里头没卡着东西。”
“啥?”
“门是好的。”谢屿说,“是锁的事。”
他先看锁孔,凑得很近,凑到几乎贴上去了。然后他直起身,从兜里掏东西。
那个兜里像是什么都有。
他先摸出一串钥匙——十几把,挂在一个环上,长短不一,有几把是自己剪的,齿口都不规则。他把那串钥匙往手心里一握,塞回去,又摸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他解开,里面是几根细钢条,还有一个半圆的小钩子。
“小谢你这是要干嘛呀。”阿姨在旁边看。
“取钥匙。”谢屿说。
他把一根钢条插进锁孔,慢慢地探进去。探到一半,他停了,手腕转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咔。”
断在里面的那半截钥匙,被他一点一点往外带。
不是拽出来的,是“引”出来的。他手上没什么力气,手腕一圈一圈地转,那半截钥匙就跟着往外走。
江迟蹲在旁边看。
他见过很多双手。给人做手术的手、抓猫的手、拿针的手。他自己的手也算一双,一只手指按得住一只挣扎的猫。
谢屿这双手不一样。那双手不是在用劲,是在听——指头贴着锁面,像在听里面的东西往哪边走。
“你怎么知道它往哪边走。”他问。
“它自己会走。”谢屿说,“你别跟它抢。”
江迟站起来,退开半步。
——这句话说得跟他没关系,可他还是让开了。他站在旁边,看那个人低着头,手指在锁孔那儿动。
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太阳,落在那个人手背上。那两道新的划痕,已经结了一点痂。
带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这锁芯里还有一小截。”
“还有?”阿姨凑过来看。
“你上回是不是也断过一回。”
“哎哟,你怎么知道。”
“底下这一截颜色深,是老的。”谢屿说,“上面这截是新的。”
阿姨拍了下大腿:“去年!去年我老头断过一回!他说取出来了呀!”
“没取干净。”谢屿说,“这一小截留在里面,人家把锁芯转过去了,看着像好了。”
他说着,手上又转了两下。第二截也出来了。
他把两小截断钥匙搁在手心里,给阿姨看。一小截发亮,一小截发黑。
“你看。”
阿姨看得眼睛都直了。
“哎哟,小谢,你这手。”
“两小截。”谢屿把那两截断钥匙放在阿姨的手心里,“你留着。”
“留它干啥。”
“知道这锁断过两回。”
阿姨捏着那两小截铁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了围裙口袋。
“没完。”谢屿说,“锁芯得换。”
“为啥。”
“磨秃了。”他说,“你今天不断,明天也断。”
“那换一个多少钱。”
“一百来块。”
“那行那行,你换。”阿姨说,“你换我就放心。”
谢屿站起来,说了句“我上楼拿”,就上楼去了。
江迟还站在旁边。阿姨这会儿才顾上跟江迟说话。
“你们上面那个小伙,是干啥的呀。”
“美院的。”
“美院的?美院还教这个?”
“不教。”江迟说,“他家里的。”
“哦——”阿姨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我上礼拜就见过他。我们那屋水龙头漏水,物业不管,他路过,顺手就给我修好了。”
“嗯。”
“他修完我给他钱,他不要。”阿姨说,“你说这孩子。”
江迟没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上礼拜。那会儿他还没跟这个人说过几句话。
谢屿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另外还有个纸袋子,里面装着螺丝刀和一把小锉。
——他上楼这一趟,用了不到两分钟。锁芯、螺丝刀、小锉,他那个房间里都是现成的。
——就像家里常备着一样。
他蹲在门前,把旧锁芯拆下来。拆的时候他几乎不用看,手指摸到螺丝的位置,一拧,一挑。
旧锁芯出来了。他把新的捏在手里,转了一下看正反,塞进去。卡到位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嗒”。
他拿螺丝刀上紧,试了试。
“钥匙。”
“哎。”阿姨把新钥匙给他。
他把钥匙插进去,一转。锁舌弹出来,脆的一声。
“好了。”
阿姨拿钥匙试了三回。开、关、开、关。
“哎哟我的天。”她把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你说这小年轻,还会这个。”
她转头问江迟:“你是他同学?”
“室友。”
“室友啊。”阿姨说,“你们那是个两居?”
“嗯。”
“两个人住两居,宽不宽敞。”
“够。”
“够就行。”阿姨说,“我那侄女跟人合租,三居挤四个人,天天吵架。”
她说起来就停不住,江迟站在旁边听着,一句一句应。
“好啦!”她高兴得直拍手,“小谢,你可真是厉害。”
“我跟你说,”她又转头冲江迟,“我们楼上那户,前年也断过一回。那师傅来了一趟,撬了半个钟头,锁都撬坏了。”
“锁不一样。”谢屿说。
“怎么不一样。”
“那种是老式的片子锁,好开。”谢屿说,“你这把是弹子锁,断在里面,得顺着它。”
“哎哟,你还讲得出道理。”
这通夸完,她又想起什么。
“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呀。”
谢屿在收工具。
“家里的。”
“家里?”阿姨愣了一下,“你们家是干这行的?”
“嗯。”
“开锁铺子?”
“嗯。”
“哪个铺子啊?”阿姨来劲了,“我以前也住老城区,我们家那片修锁的我都认识!”
谢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一下。
江迟站在旁边,看见他停了一下。
“老城区。”谢屿说。
“哪条街啊。”
“早关了。”
“关了也得有名儿啊。”
谢屿把小锉放回纸袋里,扎上口。
“记不清了。”他说,“我小时候在的,后来搬了。”
阿姨“啧”了一声。
“可惜。”
“嗯。”
江迟站在两个人中间。他听见了那句“记不清了”。
——他记不清了。
——一个开锁铺子出来的孩子,会记不清自己家的铺子在哪儿。
——他自己也有一件事,说得跟这个差不多。别人问他小时候住哪儿,他也说记不清了。
——两个人站在同一级台阶上,说的是同一句话,谁也瞒不过谁。
修完锁,快六点。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阿姨要留他们吃饭。
“阿姨给你们炖排骨——”
“不了。”谢屿说。
“哪能不了,你俩上回还给我提了一袋米。”
“我妈寄来的。”谢屿说,“吃不了。”
“那也——”
“阿姨。”江迟说,“我晚上有事。”
阿姨看看他,又看看谢屿。
“行吧行吧。”她说,“那你俩是兄弟啊还是同学。”
“合租。”江迟说。
“哦——”阿姨的“哦”拖得很长,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合租,好,合租好。”
她说着,把菜拎起来,开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她又探出头。
“小谢,你那新锁芯哪买的?我也去买一个,备着。”
“没有了。”谢屿说,“就剩这一个。”
“那你可真及时。”
“嗯。”
“你俩住一块儿,处得还行吧。”阿姨的门关了一半,又敞开一条缝。
“还行。”江迟说。
“那你可得对人家好点。”阿姨说,“现在会干活的年轻人不多了。”
江迟愣了一下。
“我……”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阿姨把门带上了。
门里传来塑料袋的声音,是她在拆菜。
两个人上楼。楼道窄,谢屿在前面,江迟在后面。
上楼的时候,江迟一直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那件旧卫衣的肩上,有两道白印,是蹭上去的,洗不掉的那种。
二楼半的平台上,谢屿停了一下,把手里那个空纸盒往垃圾桶里一放,压了压,然后继续往上。
到三楼,开门。谢屿先进,把工具袋放在鞋柜上,去洗手了。
江迟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水声响起来。
——这半个月,这个屋子里的水声他听过很多回。中午他一个人在厨房,晚上隔壁洗漱,早上有人起得比他早。水声是很普通的声音。
可他今天站在玄关,觉得这个声音有点重。
他低头看着那个鞋柜。
鞋柜上除了今天的东西,还有一把钳子,卷在布条里,露出一截柄。
那把钳子的柄,磨得油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兜里那两把钥匙。
两把都是这个房子的,都是新的,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有半个月没想过它们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了一下。两把还在,还是分开放着。
江迟回了自己房间。
他把外套脱了,坐在床沿上。
房间里很静。他听见隔壁开门、关门,然后水龙头响了一会儿,又停了。
这个声音他听了半个月。以前听着,只知道是隔壁的人在洗漱。今天听着,他会想到别的东西。
——一个人要在什么样的屋子里长大,才会把一整套锁具和工具,随手放在手边。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最下面那格。
里面是他叠好的几件旧衣服。他蹲下去,在最底下摸了摸。
摸到那个硬东西。
深绿色的铁盒,巴掌大,边角有锈。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这十年他搬过七次家,每一次收行李,他都先把这个盒子放进箱子最底下。
他没拿出来。他把手停在铁盒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柜门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亮的。老城那边的屋顶,一片一片,铺到很远,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那条巷子的巷口,有一家铺子。那家铺子早上开得很早,开门的时候,会有一阵响。
他记了很多年,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是配钥匙的机器。
一台绿色的机器,铁皮的。人把钥匙坯夹进去,摇一个轮子,机器就“滋——”地响,铁屑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在机器底下那块板上,堆成一个小尖。
他蹲在门口看过。看过很多回。
他那时候太小,够不着那台机器。他只看那个人手上的动作——把钥匙坯递进去,转两下轮子,拿出来,比一比,再塞进去。
——今天,他站在楼下,看着一个人蹲在门前,手上也是那个动作。
不是像。
是一样。
江迟站在窗前。
他今天才知道,他离答案有多近。
就一句话。
他一直没问。
天慢慢暗下来。隔壁有动静,是谢屿开门出来接水的声音。水响了一会儿,停了,脚步声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又开了。脚步声往厨房去,开冰箱,拿东西,关冰箱,回来,进门,关门。
——今天这一屋,两个人各干各的,一句话没说。
江迟还站在窗前。
——今天,那台机器、那双手、那个动作,都摆在了他眼前。
他不让自己再往下想。
——想下去也没用。想明白了,他也不能怎么样。三个月以后他就要走,一个人的去留,跟十年前的一条巷子,本来就不该摆在一处算。
——他不是没胆。他是怕捅开以后,有一句话他答不上来。
拉窗帘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老城那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他把窗帘拉上。
拉了一半,留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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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修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