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江迟值夜班。
这是钟医生给他排的。实习到最后一个学期,夜班跟着排,一周两趟,夜诊室有人带着他。
白天他补了一觉。两点多的时候醒过一次,听见外面有声音,是谢屿回来了。五点多他出门,那扇房门关着,餐桌上放着一袋菜。
——他今天不做饭。他把那袋菜收进了冰箱,顺手放在自己那一层。
他下午五点五十到,先换了衣服,去住院部转了一圈。
那只猫在笼子里趴着。绷带换了第三回,是浅色的。它比刚来那天精神多了,见了他,尾巴尖动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把手指从笼缝里伸进去,停在半路。
猫没躲,也没靠过来。它就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闭上了眼睛。
值班护士说:“能吃能睡,就是不让碰。”
“它认地方。”江迟说。
“再过三四天就能接走了。”
“嗯。”
他在笼子前站了两分钟。
——再过三四天,这只猫就要有个去处。
他没往下想这个“去处”往哪儿落。
一个去处,得有人给它腾地方。他一想到这个,就想到自己那间只放得下一张床的屋子,想到三个月以后,自己还在不在这个城市。
这个念头他踩住了。
六点接班。
夜诊不像白天。白天是一屋子人、一屋子叫;夜里是一盏灯、一台机器,和随时可能被推开的那扇门。前两个小时清静,他坐在诊室里翻钟医生留下的病例本,把上个月的外伤记录抄了一页。
抄到一半,他想起钟医生说过的一句话:夜班最难的不是治病,是等人。
——急诊的门每响一次,门后面都是别人的一件急事。
八点多来了一只比熊,蔫着不动,主人说可能啃了拖鞋。拍了片,没堵住,开了益生菌。
九点半来了一只加菲,眼睛肿了,是睫毛扎进角膜。钟医生处理的时候他在旁边递东西,递得挺准。
处理完,钟医生去里屋写方子,让他守着。
江迟坐在诊台后面,把器械盘收拾干净。灯是白的,桌子是白的,窗外的夜是黑的。他有点想睡。
——他值过四回夜班,回回都是这个点最困。他有个办法:站起来走两圈,把架子上的药瓶按名字念一遍。
他刚站起来。
十点二十,诊室的门被推开。
江迟正在写记录,头也没抬。
“稍等。”
“嗯。”
他手里的笔停了。
这个“嗯”,他一天听三回。他抬起头。
谢屿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旧卫衣,胳膊底下夹着一张卷起来的纸,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站在门口的是个不该在这儿的人。
江迟愣了两秒。
——诊室这个门,一天要开十几回。进来的该是抱猫的、拎笼子的、扶着老人的。
谢屿站在这个门口,像一个句子被念错了一个字。
“……你怎么来了。”
“顺路。”
谢屿把袋子放在诊台角上。
“顺什么路。”
“工作室在东边,回来从这儿过。”
“东边跟这儿不是一个方向。”
谢屿看了他一眼。
“那我是绕的。”
江迟:“……”
谢屿把那张卷起来的纸搁在椅子边上,靠着墙坐下。那是张图纸,边角卷了,看得出来在路上拿久了。
他坐下了,也不说话。诊室里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颜色。
江迟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人平时在家里,也是一坐下就不说话。可家里那把椅子是他自己搬的,这把椅子不是。
——家里那把,是他从餐桌边搬到厨房门口的。
江迟把眼睛收回来。
江迟把记录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坐这儿干嘛。”
“坐会儿。”
“这儿是诊室。”
“那我坐外头。”
谢屿站起来,拎着袋子往外走。
“等等。”江迟叫住他,“你袋子里是什么。”
谢屿停下,把袋子搁回诊台角上,掀开水汽:“买多了。”
江迟低头看。两个打包盒,用纸袋套着。一个盒里盖得严实,另一个盒上,汤面漂着一层东西,绿的。
他闻到一股味——是那种老汤面馆的味道,混着一点焦香,不冲,很厚。
“你吃过了?”他问。
“没。”
“那你买两份干什么。”
“顺路买的。”
江迟把袋子推到一边。
“我上班,不能吃。”
“那你几点吃。”
“十一点以后没事再说。”
“那我放这儿。”谢屿说,“凉了你热一下。”
江迟低头看那两盒面。
——他要是说“拿走”,这个人就得拎着它,再走一遍那段路。
他把话咽下去了。
谢屿坐到外面候诊区的椅子上去了。
十点五十,诊室又来了一只猫。
是楼上住户抱下来的,说从六楼窗户掉下去,掉在花坛上。那是一只三花,不到一岁,抱进门的时候身子是软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大。
江迟看了一眼它的呼吸,又看它的瞳孔,回头喊了一声:“钟医生!”
钟医生从里屋出来,扫了一眼,手就往那猫脖子上搭。
“血压掉了。上片子,准备输液。”
那一阵几个人都在跑。江迟从架子下层把输液架拖出来,接上,扎了针。三花的手腕很细,他一针就进去了。
钟医生在那边处置,喊了一声:“把灯挪过来。”
江迟回身去够那盏灯。没够着。
有人比他快一步——谢屿已经把灯推过来了,还顺手把插头往插座里塞好了。
江迟愣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了。”
“听见你喊。”
“你出去。”
“灯不够。”
江迟没时间跟他掰扯。他接过灯,照在猫的腹部。
钟医生抬头,看了谢屿一眼,又看了江迟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处置。
那只三花撑到十一点四十。
中间它醒过一次,抬头叫了一声,很细。江迟一只手压着它的肩,另一只手伸过去,让它闻了闻他的手背。它闻了两秒,把脑袋又放回去了。
——这是没有办法里唯一的办法。猫认得味道,闻到了,就不挣。
谢屿一直站在墙角,没插手,也没走。有一次钟医生喊“压一下”,江迟去压,手的位置不对,钟医生刚要开口——
谢屿先说了一句。
“往下一点。它疼的地方在肋骨下面。”
江迟的手往下移了两指。
那一下确实压对了。
处置完了,钟医生去写单子。江迟站起来,甩了甩手,才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看它躲哪边。”
“你学这个的?”
“不是。”谢屿说,“我做雕塑的。”
“做雕塑的会看猫?”
“做雕塑的会看东西。”他说,“它哪块紧,哪块松,一看就知道。”
江迟没接话。他把猫送进观察笼,回来洗手。
洗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谢屿推灯的时候,手背上有两道新的划痕,红的,还没结痂。
刚才没有那两道。那是抱猫的时候蹭的。猫的四只爪子乱蹬,他只蹭出两道,一爪都没挨实。
十一点五十,两个人都闲下来。
江迟把诊室收拾了一遍。那袋面在袋子里放了快一个钟头,他本来想扔,手一摸,还是温的。
他把盒子打开。一份是牛肉面,一份是素面。
他还没吃,先看了一眼——素面那一份上,什么都没有;牛肉面那一份上,盖着一层香菜。
他刚要拿筷子,候诊区的门响了。
谢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一次性碗,里面是刚从外面接的热水。
“凉了。”他说,“我给你热了。”
他把两个碗搁在桌上,看了看那两盒面。
“哪个是你的。”
江迟没答。他抬头看了谢屿一眼。
“……我不吃香菜。”
谢屿的手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短到像没停过。
“哦。”他把牛肉面那份拿到自己面前。
“你怎么知道。”
“什么。”
“我不吃香菜。”江迟说,“我没跟你说过。”
谢屿把筷子撕开。
“老板问要不要香菜。我说两份都不要。”
江迟低头看那盒牛肉面。
那上面,明明有一层香菜。
他没说。他把素面那份拿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
谢屿低头吃面,吃得很专心,一口接一口。
江迟吃了两口。
——他刚才那四个字是假的。
——他撒了一个很笨的谎,笨到连遮掩都懒得做。一个人要是不想让人发觉自己知道什么,随口糊一句就行了。可他连糊都糊得这么不走心。
江迟没再问。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半碗。
面是温的。他吃的时候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这碗面跟他自己做的那道干菜烧肉不一样,不用等,不用守,不用四十分钟。可吃完以后,肚子里那点热是一样的。
牛肉面那份,谢屿没吃完。他把碗收起来,连同两个一次性碗一起装回袋子。
“这个我带走。”
“放这儿我扔。”
“我拿下去。”
谢屿拎起袋子,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几点下班。”
“早上七点。”
“嗯。”
他出去了。
后来的几个小时,诊室安静下来。
谢屿没走。他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着,靠着墙,睡着了。睡得也不深——有一回江迟出来倒水,他的眼睛睁了一下,又闭上。
江迟在饮水机那边站了会儿。
走廊的长椅上,睡过的人他见过不少。有抱着狗等结果的,有陪着家人挂水的。有人是累的,有人是不敢走的。
他分不清这个人算哪一种。
两点多,他翻了一遍夜班的登记本。三点多又来了一只狗,卡了东西,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妻,急得直跺脚。江迟一个人处理的,弄出来的时候那对夫妻要给他鞠躬,他往后退了半步。
四点,天最黑的时候,江迟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外面的走廊。候诊区留着一盏灯,暖黄的,照着那一小片地方。谢屿还坐在那儿,抱着一张图纸,头一点一点。
走廊里很静,他听得见那个人呼吸的声音,很浅。
江迟看了他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搬来那天晚上,客厅里那盏灯。
“忘了关。”
他站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回去写记录了。
——那盏灯,他从来没问过。
早上六点五十,天亮了。
钟医生来了,接江迟的班。
“昨晚怎么样。”
“一只三花,没救回来。”
钟医生“嗯”了一声,没有别的。
——在这一行,这句话一天要听好几回。没人安慰他,也不需要。江迟自己也知道,救不回来的就是救不回来。
“对了,”钟医生把外套挂上,“那只猫,你要是打算接,就趁这两天。过了这周,住院位子要给下一只。”
“我还没定。”
“那就定。”钟医生看了他一眼,“你眼睛红成这样,回去睡。”
“嗯。”
江迟收好东西,从诊室出来。候诊区那把长椅上已经空了,那张图纸也不在了。
他把门推开,走到外面。早上的澄州有点雾,路口那家早点铺刚开,油条在锅里。
他掏出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翻到谢屿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他打了四个字,又删掉了。
——“你到了吗”。
删完他自己看了两秒。这四个字说出来,像一个什么人,不像他。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骑车回家。
早上的风是凉的。骑到一半,他在路口停了一下,买了一袋豆浆,一个菜包。包子他没吃,揣在车筐里。
到家七点半。开门,屋里静。谢屿的房门关着。
他把包子放在桌上,去洗手。
洗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昨天夜里,这个人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到四点。今天早上七点,他的房门是关着的。那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跟他前后脚,还是比他还早?
他没想出来。
他把外套脱了,去厨房倒水。路过餐桌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袋子。
是昨天谢屿拎回来的那个纸袋,折好了,放在桌上,用一碗压着。
江迟站住。
那袋子上印着字。黑色的印刷体,一行地址,一行电话,上面是四个大字。他低头看。
看清楚那行地址的时候,他整个人停在了那儿。
——打铜巷。
那家店在打铜巷口。
他认得那四个字。不是认得这家面馆——他十岁就不在那儿了,这家店那时候在不在,他不记得。他认得的是那三个字。
打铜巷。
这条巷子在地图上只有一小段,两头连着老街,中间窄得只过得了一辆三轮车。巷里的地是石板铺的,一下雨就滑,夏天光脚跑上去,脚底板是凉的。
他在这条巷子里住到十岁。
他在这个城市里待了两个多月,没有一次去过那个方向。他每天骑车去医院,经过的都是新楼、新路、新栽的树。老城在那一边,隔着几公里,也隔着十年。
现在有三个字,印在一个纸袋上,被人拎着,从那边一路带回来,放在了他家餐桌上。
江迟伸手,把碗挪开,把袋子拿起来。袋子很轻,里面是空的,只有一点凉了的汤味。
他想起昨天晚上,谢屿说“顺路”。
工作室在东边。从东边回来,绕到打铜巷,再绕到这里。
那不是顺路。
他在餐桌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袋子叠好,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垃圾袋最底下。
——如果问了,就等于说他知道打铜巷。
——就等于说,他是从那条巷子里出来的。
——就等于说,十年前那个不打招呼就走的小孩,就是他。
他不能说。
他把垃圾袋扎上口,拎下楼去了。
下楼的时候,他在二楼半停了一下。
——那家店是哪年开的,他十岁以前在不在,他一辈子也不会去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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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夜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