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遥抵达美国的那天，天气很好。
飞机落地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她透过舷窗，看见远处低矮的建筑和大片空旷的停机坪。阳光明晃晃地落在地面上，天空蓝得几乎没有一丝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她忽然有了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就在昨天，她还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听母亲一遍遍叮嘱她出门要注意安全。父亲站在一旁，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现在，她已经站在了大洋彼岸。
手机里有母亲发来的消息。
【知遥，到了吗？】
【下飞机记得给妈妈发消息。】
【那边天气怎么样？】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别太委屈自己。】
许知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随后，她低头回复：
【已经到了，天气很好。】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其实有一点害怕。
十八岁，第一次出国，第一次独自生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她更清楚，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许知遥将手机收进口袋，重新握紧行李箱的拉杆，跟着人群走向出口。
她带来的东西不多。
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一个双肩包。
箱子里除了衣服，还有几本英语书、一台旧电脑，以及母亲临走前硬塞进去的几包调味料。
母亲担心她吃不惯国外的饭菜。
许知遥当时笑着说：“妈，我是去做饭的，又不是去挨饿的。”
母亲也跟着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想到这里，许知遥轻轻吸了口气。
她抬头望向出口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始寻找接机的人。
??
周家安排的司机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站在人群外，手里举着一块写有她名字的纸板。
“许小姐？”
“您好，我是许知遥。”
林司机接过她的行李箱。
“周太太让我来接你。坐了这么久飞机，累了吧？”
“还好，谢谢您。”
“先上车，住的地方离机场还有一段距离。”
车子驶上公路。
许知遥坐在后排，安静地望着窗外。
道路很宽，两旁种着高大的树木。沿途偶尔能看见几家咖啡馆和便利店，建筑与国内截然不同。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来美国？”
“嗯。”
“英语怎么样？”
许知遥有些不好意思。
“考试还可以，口语不太好。”
林司机笑了笑。
“刚来都这样，待久了就习惯了。”
许知遥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问：
“林叔，周叙白平时有什么特别的生活习惯吗？”
“叙白啊……”
林司机想了想。
“他平时不太喜欢别人管着，朋友也多，家里经常有人来玩。”
“那他一般几点吃饭？”
“这个还真说不准。”
“有忌口吗？”
“好像没有。”
“平时喜欢吃什么？”
林司机笑了。
“许小姐，你还是直接问他吧。”
许知遥也笑了一下。
“好。”
林司机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叙白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太客气，但不是什么坏孩子。”
许知遥没有接话。
她并不在意周叙白是不是所谓的好孩子。
只希望他不要太难相处。
毕竟，她未来四年的工作，几乎都要围绕这个人展开。
??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驶进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两侧是一栋栋独立住宅，门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最后，车子停在一栋浅灰色的两层别墅前。
许知遥下车时，第一反应是房子真大。
宽敞的前院，落地玻璃窗，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跑车。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有钱真好。
至少不用为房租发愁。
林司机拖着她的行李箱走到门前，按了两下门铃。
没有人应。
屋里隐约传来音乐声。
他似乎早已习惯，直接输入密码打开了门。
门一推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便迎面扑来。
许知遥下意识停住脚步。
客厅里坐着七八个年轻人。
有人打游戏，有人聊天，还有两个女生正靠在沙发上拍照。
茶几上堆着披萨盒、饮料罐和零食包装袋。
地毯上甚至散落着几只空纸杯。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食物和饮料的味道。
“叙白！”
林司机提高声音。
“人到了！”
没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周叙白！”
这一次，靠近落地窗的沙发上终于有人抬起头。
男生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灰色运动裤，手里握着游戏手柄。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眉眼却生得极好。
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扬，整个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他摘下一边耳机。
“什么事？”
林司机朝门口示意。
“你妈妈安排的人到了。”
周叙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许知遥站在门边，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扎成低马尾。
她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握着手机。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周叙白看了她不到两秒。
“哦。”
他重新戴上耳机。
“知道了。”
许知遥：“……”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自我介绍。
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林司机有些尴尬。
“叙白，你妈妈说了，让你好好照顾人家。”
“知道了。”
周叙白眼睛盯着屏幕。
“房间不是收拾出来了吗？让她住进去就行。”
说完，他忽然提高声音。
“李文灏！你会不会玩？”
沙发另一边传来一个男生的笑声。
“不是，你自己冲那么快，怪我？”
“你倒是跟上啊。”
“我跟个屁，你都死了！”
客厅里顿时笑成一片。
许知遥安静地站在门口。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但转念一想。
这里以后也是她工作的地方。
总不能每次都挑他们不在的时候出现。
于是，她没有再犹豫。
跟着林司机往里走。
??
许知遥的房间在一楼，靠近厨房。
是一间不算大的客房。
床、书桌、衣柜一应俱全，窗户正对着后院。
浅米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
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
“许小姐，觉得怎么样？”
“很好，谢谢您。”
林司机又带她熟悉了一下房子的布局。
一楼是客厅、厨房、餐厅和客房。
二楼有三间卧室，最大的一间属于周叙白。
地下室是娱乐室和洗衣房。
厨房很宽敞。
双开门冰箱、烤箱、洗碗机、料理机，几乎什么都有。
只是当许知遥打开冰箱时，她沉默了。
里面塞满了饮料、外卖盒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食物。
最里面还有一盒过期十一天的牛奶。
她拿起来看了看日期。
又放回去。
林司机轻咳了一声。
“叙白平时不怎么做饭。”
许知遥点头。
“看出来了。”
林司机忍不住笑了。
临走前，他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许知遥。
“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刚来不熟悉，别客气。”
“谢谢林叔。”
“还有，周太太说了，你今天刚到，先休息，不用急着干活。”
许知遥点头。
“好，我知道了。”
送走林司机后，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屋外的音乐声依旧很大。
她坐在床边，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天。
还算顺利。
至少房间不错。
她打开行李箱，取出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
随后给母亲发了一张房间的照片。
【已经到住的地方了。】
【房间挺好的。】
母亲很快回复：
【那就好。】
【你先休息，别累着。】
许知遥看着消息，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
??
傍晚六点多。
许知遥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原本想直接睡觉，但想到明天就要正式开始工作，她还是决定先和周叙白确认一下日常安排。
走进客厅时，几个女生已经离开了。
剩下三个男生仍然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周叙白坐在中间。
旁边那个穿白色卫衣的男生，正是刚才被他喊了名字的李文灏。
许知遥走过去。
“周叙白。”
没人理她。
她又叫了一声。
“周叙白？”
男生终于抬起头。
“干吗？”
“我想问一下，你平时早餐一般几点吃？”
“随便。”
“八点可以吗？”
“太早。”
“那九点？”
“看情况。”
许知遥沉默了两秒。
“那你明天几点起床？”
“不知道。”
她看着他。
周叙白也看着她。
“还有事？”
“有。”
许知遥认真地说：
“如果你没有固定的起床时间，我可以提前准备好早餐放在厨房。你起来以后自己加热，可以吗？”
周叙白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他顿了顿。
“随便。”
“好。”
许知遥点头。
“那午餐和晚餐呢？”
“你看着做。”
“有不吃的东西吗？”
“没有。”
“过敏的食物呢？”
“没有。”
“好，我知道了。”
她拿出手机，简单记了几笔。
旁边的李文灏一直看着两个人。
终于忍不住笑了。
“不是，叙白，你妈这次还真给你找了个人过来啊？”
周叙白没抬头。
“嗯。”
李文灏转向许知遥。
“你叫什么名字？”
“许知遥。”
“哪个知？哪个遥？”
“知道的知，遥远的遥。”
“名字还挺好听。”
他笑着伸出手。
“李文灏，周叙白发小。”
许知遥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
“你好。”
旁边另一个男生忽然插话：
“李文灏，你问这么仔细干什么？”
“认识一下不行？”
“行啊。”
那人笑着看向周叙白。
“周少，以后你这日子舒服了，家里直接多了个小保姆。”
李文灏也跟着笑。
“何止啊，还是个同龄的小保姆。”
“这不跟小童养媳似的？”
几个人笑了起来。
许知遥站在原地。
她听见了。
周叙白显然也听见了。
但他只是懒洋洋地靠着沙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没有解释，也没有制止。
许知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然后抬起头。
“我叫许知遥。”
李文灏一愣。
“啊？”
她看着刚才说话的几个人，语气平静。
“以后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李文灏摸了摸鼻子。
“行，许知遥。”
她点头。
“谢谢。”
随后转身离开。
没有生气，也没有继续争辩。
李文灏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声。
“哎，还挺有脾气。”
周叙白重新拿起手柄。
“有完没完？”
“不是，你妈从哪儿找来的？”
“不知道。”
“真不知道？”
“我有必要知道？”
李文灏笑着摇头。
“行，周少爷。”
“赶紧开游戏。”
周叙白催了一句。
至于刚才那个女孩说了什么，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
晚上九点。
朋友们陆续离开。
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许知遥从房间出来时，周叙白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的饮料罐和外卖盒还没有收拾。
她看了一眼，走过去。
“这些东西我现在收拾，可以吗？”
周叙白头也没抬。
“随便。”
许知遥拿来垃圾袋，开始分类整理。
塑料瓶、纸盒、食物残渣。
她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清理了大半。
周叙白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忽然问：
“你多大？”
“十八。”
“刚高中毕业？”
“嗯。”
“那你不读大学？”
许知遥把一个空饮料罐放进垃圾袋。
“暂时不读。”
“为什么？”
“因为要工作。”
周叙白顿了一下。
随后笑了声。
“也是。”
他说得很随意。
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天气。
许知遥没有继续解释。
她提起垃圾袋，准备走向厨房。
身后却传来他的声音。
“等一下。”
她回头。
“还有事吗？”
“我明天晚上有朋友过来。”
“几个人？”
“不知道。”
“那大概呢？”
“十几个吧。”
许知遥停住。
“需要准备晚餐吗？”
“嗯。”
“想吃什么？”
“随便弄点。”
她看着他。
“十几个人的晚餐，随便弄点？”
周叙白终于抬起头。
两个人第一次认真地对视。
许知遥的表情很平静。
但周叙白莫名觉得，她似乎在质疑自己的安排。
“怎么？”
他挑了挑眉。
“有问题？”
“没有。”
许知遥说。
“只是需要提前确认人数和菜单，不然不好采购。”
周叙白看了她两秒。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怎么这么较真？”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她回答得很自然。
周叙白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说：
“行，我明天告诉你。”
“最好上午告诉我。”
“知道了。”
“谢谢。”
许知遥提着垃圾袋走了。
周叙白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
还挺麻烦。
不过这个念头只停留了几秒。
很快，他便重新低头看起了手机。
??
夜里十一点。
许知遥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她没有急着睡觉。
而是把今天遇到的问题一件件写下来。
第一项：熟悉附近超市的位置。
第二项：确认采购预算。
第三项：提前确定周叙白的用餐时间。
第四项：了解美国的垃圾分类规则。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补上一句。
尽量与周叙白保持清楚的工作关系。
她看着这句话，觉得很有必要。
今天那些人的玩笑，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们眼里，她或许只是一个突然出现在周叙白家里的小保姆。
但她自己必须清楚，她为什么来到这里。
她确实是来照顾人的。
做饭、采购、打扫卫生，都是协议里写明的工作。
她拿钱做事，没有什么丢人的。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需要接受所有不尊重。
想到这里，许知遥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的标题是：
四年计划。
第一年：提高英语水平，适应美国生活。
第二年：寻找合适的课程，学习烘焙。
第三年：积累经验，了解餐饮经营。
第四年：准备回国，规划未来。
她看着那几行字，心情终于轻松了一些。
来美国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
既然必须在这里待四年，那她就不能只把这四年用来挣钱。
她还想学很多东西。
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认识不同的人。
也想知道，除了眼前的生活，自己还能走多远。
许知遥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很深。
住宅区安静下来。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着，偶尔有汽车缓缓驶过。
她忽然注意到，街对面有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
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
Honey & Butter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Bakery & Café.
许知遥轻轻念了一遍。
“面包店……咖啡馆。”
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她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张小圆桌。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低头看书。
柜台后面，一位女人正整理着玻璃橱窗里的甜点。
灯光很柔和。
和白天吵闹的客厅完全不同。
许知遥看了很久。
随后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这家店。
营业时间显示：
上午八点至晚上十一点。
她把地址保存下来。
想着等哪天有空，可以过去看看。
或许还能买一块蛋糕。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蛋糕了。
??
与此同时。
二楼的卧室里。
周叙白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李文灏发来一条消息。
【你家那个小保姆还挺有意思。】
紧接着又是一条。
【说话一本正经的，跟个小老师似的。】
周叙白扫了一眼。
随手回了两个字。
【无聊。】
李文灏很快回复：
【不过长得还挺漂亮。】
周叙白没再搭理。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水。
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
下午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
许……
他皱了皱眉。
想了几秒，还是没想起来。
算了。
反正以后天天都能见到。
他关掉灯，躺回床上。
楼下的厨房已经被收拾干净。
冰箱里过期的食物也被清理了出去。
原本乱糟糟的客厅恢复了整洁。
周叙白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觉得今天家里好像比平时安静了一些。
不过，也仅此而已。
对他而言，许知遥的到来，不过是生活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对许知遥而言。
这一天，是她四年异国生活的开始。
她还不知道，未来的很多个夜晚，自己都会坐在街对面那家甜品店里。
隔着一条马路，等待这栋房子里的音乐停止。
更不知道，有一天，那个连她名字都记不住的男孩，会开始在人群散尽以后，寻找她的身影。
但至少此刻。
她对这一切毫无期待。
她只希望明天的超市不要太远。
十几个人的晚餐不要太难准备。
以及——
自己能早点学会这里的语言。
毕竟，四年说长不长。
她还有很多事情想做。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