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遥第一次听见“五百万”这个数字,是在父亲出事后的第四十三天。
那天傍晚,雨下得很大。
医院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母亲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揉皱的缴费单,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许知遥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数了数口袋里的零钱。
十二块五。
她买了一瓶矿泉水,又买了一袋最便宜的面包。
回到走廊时,母亲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妈,吃点东西吧。”
母亲摇摇头。
“我不饿。”
许知遥把面包放在她身边,自己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她也不饿。
或者说,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已经很少感觉到饿了。
父亲出事之前,她刚刚结束高考。
那时候,她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填报哪所大学,或者暑假要不要和朋友去海边玩。
她甚至已经和母亲商量好了,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一家三口就去旅行。
父亲答应得很痛快。
他说:“等你上了大学,爸就轻松了。”
可谁也没想到,那竟然是他们一家人最后一次轻松地坐在一起吃饭。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父亲开车经过一处路口时,与另一辆车发生了严重碰撞。
对方车上有两个人。
其中一人受了重伤,至今仍在接受治疗。
事故责任认定下来以后,父亲被认定承担主要责任。
紧接着,就是一笔又一笔几乎令人窒息的赔偿。
医疗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用,还有其他需要承担的损失。
家里的积蓄很快见了底。
母亲把结婚时买的金首饰卖了,父亲这些年攒下的钱也全部拿了出来。
他们甚至准备卖掉那套住了十几年的房子。
可即使这样,仍然远远不够。
许知遥第一次知道,原来钱可以具体到每一张单据,每一个数字。
也可以沉重到,让一个原本挺直腰背的人,在短短一个月里迅速衰老。
“知遥。”
母亲突然叫她。
“嗯?”
“你大学的事情……”
许知遥低头拧紧瓶盖。
“先不急。”
“可是你考得那么好。”
“以后也可以读。”
母亲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许知遥假装没有看见。
她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到母亲身边,轻声说:
“我去看看爸。”
??
事情出现转机,是三天以后。
那天下午,许知遥正在家里整理父亲的住院资料。
门铃响了。
母亲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女人看起来比他年轻一些,穿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衬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
两个人站在那间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请问,许建国先生的家属在吗?”
母亲愣了一下。
“我是他爱人。”
女人微微点头。
“您好,我姓周。”
她没有立刻说明来意。
直到几个人坐下,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许知遥才知道,他们与那场车祸有关。
事故中受伤较重的那位乘客,是周女士丈夫的亲属。
这段时间,双方一直通过律师沟通赔偿事宜。
许知遥坐在母亲身边,背挺得很直。
她以为对方是来催款的。
毕竟,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已经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
然而,周女士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许小姐今年十八岁?”
许知遥点头。
“刚参加完高考?”
“嗯。”
“成绩怎么样?”
许知遥有些疑惑。
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
但还是如实回答:
“还可以。”
周女士笑了笑。
“英语呢?”
“还行。”
“有没有考虑过出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知遥抬起头。
“什么意思?”
周女士没有直接回答。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有个儿子,今年十九岁,在美国读大学。”
许知遥没有说话。
“他从小被家里惯坏了,生活上不太会照顾自己。我们一直想找一个可靠的人过去,帮忙打理他的日常生活。”
说到这里,周女士放下茶杯。
“当然,我们也考虑过找专业的家政人员。”
“但我更希望是一个年轻一些、会中文、能长期陪在那边的人。”
许知遥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您是想让我过去?”
“是。”
周女士回答得很干脆。
“工作内容不复杂。主要是做饭、采购、打扫卫生,照顾他的日常起居。住宿由我们提供,生活开销也不需要你承担。”
“时间是四年。”
许知遥皱了皱眉。
“四年?”
“对,直到他大学毕业。”
母亲终于忍不住开口。
“可是我们家现在……”
“我知道。”
周女士打断了她。
语气仍然很温和。
“所以,我们愿意提供一笔报酬。”
她看向许知遥。
“五百万。”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一阵短促的声响。
许知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五百万人民币。”
周女士重复了一遍。
“这是四年的总报酬。”
母亲猛地抬起头。
就连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也将面前的文件向她们推近了一些。
“我们会签订正式协议。款项分阶段支付,第一笔可以在签约后先行支付,帮助你们处理眼下的赔偿问题。剩余部分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四年结束后结清。”
许知遥没有立刻伸手。
她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五百万。
这个数字太大了。
大到她甚至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判断,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出事以后,母亲每天都在计算还差多少钱。
而现在,有人把一笔足以改变他们一家人命运的钱,轻描淡写地放在了桌上。
条件是她未来的四年。
“为什么是我?”
许知遥突然问。
周女士看着她。
“什么?”
“您说想找人照顾您的儿子。既然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不找专业的人?”
她顿了顿。
“为什么要找我?”
周女士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
片刻后,她笑了。
“因为我们调查过你的情况。”
“你成绩不错,家庭背景简单,也没有什么不良习惯。”
“而且,你现在确实需要这笔钱。”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平静。
却让许知遥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当然知道自己需要钱。
但当这件事被一个陌生人如此坦然地说出来时,她还是觉得有些难堪。
周女士继续道:
“许小姐,我并不是在强迫你。”
“你可以考虑。”
“但我想,你应该明白,这对你们家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
那天晚上,许知遥没有睡。
她把那份协议放在书桌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一共十七页。
她看得很慢。
遇到不明白的条款,就用手机查。
有些地方,她甚至反复看了四五遍。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她需要在美国陪同周叙白生活四年。
负责日常饮食、房屋清洁、生活用品采购,以及双方事先约定的其他事务。
周家提供独立房间、基本生活费用,并承担相关出行及合法工作安排所需的费用。
协议也明确,她拥有自己的休息时间,不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
但即使如此,四年依然太长了。
长到足够一个人读完大学。
长到足够一座城市发生很多变化。
也长到足够让她错过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
凌晨两点,许知遥合上文件。
她打开电脑。
搜索美国大学、语言课程、社区学院,还有当地的生活费用。
页面一张张跳出来。
陌生的街道,宽阔的校园,金黄色的秋天,积雪覆盖的房屋。
她看了很久。
又搜索了一些烘焙学校和短期课程。
其实她一直很喜欢做饭。
小时候,母亲在厨房忙碌,她就喜欢站在旁边帮忙。
后来上了高中,偶尔放假,她会自己研究一些简单的甜点。
她曾经想过,如果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
不用很大。
有几张桌子,能做自己喜欢的食物就好。
只是这个念头太遥远了。
遥远到她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
直到今天。
许知遥看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她真的去了美国,四年以后,她不仅可以拿到五百万。
她还可以学会一门语言。
认识不同的人。
接触以前从未见过的世界。
甚至有机会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不一定非要把这四年当成一场牺牲。
当然,她知道照顾一个陌生人不会轻松。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从小生活优越的富家少爷。
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选择。
许知遥关掉电脑。
窗外的天快亮了。
她坐在书桌前,第一次认真地想:
如果一定要拿四年去换些什么。
那么除了钱,她至少还应该为自己留下些什么。
??
第二天下午,许知遥主动联系了周女士。
“周阿姨,您好。”
“知遥?”
“嗯,是我。”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意外。
“考虑好了?”
“还没有完全决定。”
许知遥看着面前写满问题的笔记本。
“我想先确认几件事。”
周女士笑了一声。
“你说。”
“我过去以后,可以利用休息时间上课吗?”
“什么课?”
“英语,还有一些我自己感兴趣的课程。”
“只要不影响正常工作,当然可以。”
“如果我需要出去上课,能不能提前固定休息时间?”
“可以商量。”
“还有,我希望合同里写清楚,我只负责约定的工作内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女士问:
“还有吗?”
许知遥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有。”
“我想确认,四年结束以后,我可以自由离开,不需要继续留在那里。”
周女士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随后,她笑着说:
“当然。”
“许小姐,这只是一份工作。”
许知遥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好。”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联系对方签约。
而是将自己的问题和对方的答复一一记录下来。
她知道,口头承诺还不够。
这份协议涉及四年的人生,也涉及一笔她从未接触过的巨款。
她必须尽可能弄清楚每一个条件。
??
三天后,许知遥在母亲的陪同下,再次见到了周女士。
这一次,桌上放着修改后的协议。
她们还请了一位律师帮忙核对合同内容,尤其确认了报酬支付、工作范围、休息时间、赴美所需的合法手续,以及提前终止协议时双方的责任。
直到所有问题都有了明确答复,许知遥才拿起笔。
母亲坐在旁边,眼睛一直是红的。
“知遥,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小声说。
“妈。”
许知遥握了握她的手。
“我想好了。”
“可是四年……”
“我知道。”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也不是白去的。”
母亲没有说话。
许知遥低头看着协议。
她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父亲站在学校门口接她。
那天太阳很大。
父亲手里拿着一瓶冰镇汽水,笑着问她想去哪里玩。
她当时说,想去很远的地方。
越远越好。
父亲笑着答应,说以后一定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许知遥握紧手里的笔。
然后,在协议最后一页,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知遥。
三个字。
她写得很认真。
周女士接过协议,看了一眼。
“合作愉快。”
许知遥点点头。
“合作愉快。”
她没有觉得高兴。
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只是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仿佛从这一刻开始,未来四年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她要去美国。
照顾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孩。
四年之后,拿到五百万。
然后回来。
还清债务。
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至于那个叫周叙白的人究竟是什么性格,喜欢什么,又会怎样看待她——
她并不关心。
毕竟,她不是去谈恋爱的。
她只是去工作。
??
同一时间,美国。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一栋宽敞的独立住宅。
客厅里音乐声很大。
几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散落着饮料罐和外卖盒。
周叙白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手里握着游戏手柄。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好几次。
他没理。
直到第四次响起,他才不耐烦地拿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母亲的名字。
“喂?”
“叙白,跟你说件事。”
“嗯。”
“我给你安排的人已经确定了,过段时间会去美国。”
周叙白皱眉。
“什么人?”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照顾你生活的。”
他终于放下游戏手柄。
“妈,我说了,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是一回事,家里安不安排是另一回事。”
“我又不是小孩。”
“那你先把冰箱里那些过期的东西清理干净,再跟我说这句话。”
周叙白被噎了一下。
旁边有人笑出声。
他瞥了那人一眼,起身走到窗边。
“随便你吧。”
“人家是个小姑娘,比你小一岁,刚高中毕业。到了以后,你别为难人家。”
周叙白听得心不在焉。
“知道了。”
“还有,她叫许知遥。”
“嗯。”
“你记住没有?”
周叙白望着院子里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草坪。
“记住了。”
电话挂断。
他随手把手机扔回沙发。
朋友抬头问:
“谁啊?”
“我妈。”
“又查岗?”
“不是。”
周叙白重新拿起游戏手柄。
“给我找了个做饭的。”
朋友顿时来了兴趣。
“男的女的?”
“女的。”
“多大?”
“不知道。”
“漂亮吗?”
周叙白嗤笑一声。
“我怎么知道。”
朋友还想追问,他已经不耐烦地打断:
“行了,开游戏。”
音乐重新响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
周叙白很快把那通电话抛在了脑后。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长什么样。
甚至没记住她的名字。
在他看来,不过是家里即将多一个负责做饭、打扫卫生的人。
和过去那些来来去去的家政人员,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更不会想到,许多年后,自己会在某个深夜,一遍又一遍地想起这个名字。
而此刻。
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许知遥正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认真写下四年后的计划。
第一行是:
还清家里的债。
第二行是:
学好英语。
第三行是:
学一门真正喜欢的手艺。
她想了想,又在最后添上一句。
四年以后,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窗外的风吹动了书页。
她合上笔记本,起身去收拾行李。
那时候的许知遥还不知道。
有些人的相遇,原本就不在计划之中。
而有些人的离开,却从一开始,就写好了日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