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运河水面漫上来,带着融雪潮湿的凉意。
沈鸢鼻尖微微发凉,他下意识缩了缩肩,目光依旧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白殷留意到这个小动作,脚步放缓了半拍,没有直接开口,只是微微往沈鸢这边靠了一点点,隔开迎面吹来的风。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沈鸢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清浅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点纸杯残留的咖啡香气。
“风变大了。”白殷低声开口,视线落在远处河道转弯的地方,“前面有个老亭子,可以去躲一躲。”
沈鸢轻轻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被雪水浸得湿滑,他步子放得更稳。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鞋底碾过残雪碎冰细微的沙沙声响。
亭子是老旧的木质结构,漆色斑驳,亭顶的积雪顺着木檐缓缓滴落,一滴一滴砸在亭外的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走进亭子里,风被亭壁挡去大半,暖意一下子回笼些许。
沈鸢靠在亭柱边,抬手揉了揉有点冻红的耳尖。
白殷站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望向亭外流淌的河水。
阳光穿过枝桠,碎碎落在他肩头,浅灰色外套沾了细小的水珠。
“很少来这边的亭子?”白殷率先打破安静。
“以前路过,只是远远看过,没有进来。”沈鸢转头看向他,“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沿着河岸走,走到差不多就折返。”
“一个人散步,不用顾及旁人的节奏,自由些。”白殷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沈鸢泛红的耳尖,“但偶尔,有人同行也不错。”
沈鸢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纸杯的边缘,纸杯早就凉透了。“嗯,今天确实不一样。”
亭外的水滴不停往下落,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整条运河步道上看不到别的行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做心理咨询师,听了太多人的心事,会不会下意识揣摩别人?”沈鸢忽然想起方才的对话,轻声发问,语气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好奇。
白殷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这是很多人的误解。工作里的观察,是职业需要。离开咨询室,我不会刻意剖析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沈鸢:“尤其是面对不想用专业眼光去打量的人,我会刻意放下这套习惯。”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空气里,不激烈,却带着藏不住的分量。
沈鸢抬眼撞进白殷的视线里,那双眼在阳光下很干净,没有审视,只有安静的温柔。
他慌忙移开目光,看向亭外缓缓流动的河水,耳尖的红又深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沈鸢的声音放轻。
“职业的那套逻辑,不该带到私人相处里。”白殷靠着另一侧的亭柱,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我更愿意单纯地认识你,而不是用评估来访者的视角去看待。”
沈鸢安静听着,心里那层薄薄的隔阂,又淡了一点。
从前几次碰面,他总隐约觉得白殷身上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此刻才慢慢明白,那不是疏远,只是职业带来的克制。
“很难得。”沈鸢低声说,“很多人习惯带着固有的眼光去看别人。”
白殷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柔和:“人与人之间,留出一点空白,慢慢了解,才有意思。”
亭檐的冰水滴落,砸在石板上,一声接着一声。
短暂的安静漫开,不再是单纯松弛,里面裹着一层慢慢发酵的暧昧。
沈鸢看着河面,忽然想起方才一路走来,白殷不动声色替他挡风的小动作。
他悄悄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白殷正望着河水,侧脸线条柔和,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休息的时候,除了来河边散步,还有别的爱好吗?”沈鸢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会看书,偶尔也会自己做饭。”白殷回答,“不忙的周末,会去菜市场挑新鲜食材。安静的烟火气,很解压。”
沈鸢有些意外:“看不出来,你还会做饭。”
“只是简单的家常菜,算不上拿手。”白殷微微弯眼,“空闲的时候慢慢准备,不用赶时间,是很好的放松方式。”
“我很少下厨。”沈鸢轻笑,“大多时候简单对付一口,外卖或者便利店。”
“如果有空,下次可以试试。”白殷随口提起,语气自然,像朋友间随口邀约,“可以找个周末,一起买点菜。”
沈鸢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指尖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听起来,好像不错。”
没有激烈的告白,没有直白的袒露,只是一句轻轻的邀约,藏着含蓄的期待。
白殷捕捉到他嘴角的笑意,眼底的柔和更深。
两人继续站在亭子里,安静地看河水流动。
远处偶尔有慢悠悠驶过的游船,船身破开水面,留下长长的水纹,慢慢散开,最后归于平静。
“差不多该往回走了。”过了一会,白殷抬眼看向天色,“再过一会,阳光会慢慢弱下去,气温会更低。”
沈鸢点点头,直起身。两人一同走出亭子,冷风再次扑面而来。
踏上返程的路,依旧并肩慢行。
这一次,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更近了一点,手臂偶尔会不经意擦碰到一起,触碰的瞬间,两人都没有躲开。
每次短暂相触,沈鸢的指尖都会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着脚下的路,余光却一直留意身旁的人。
走到方才那片残草滩,白殷停下脚步,弯腰拾起一小段干枯的芦苇秆,递到沈鸢面前。
芦苇顶端还沾着一点点未融化的残雪。
“拿着玩。”
沈鸢伸手接过芦苇秆,指尖碰到白殷的指腹,温热短暂相触。他捏着那根细细的芦苇,雪沫轻轻蹭到指尖,凉丝丝的。
“好久没碰这个了。”沈鸢低头看着芦苇,轻轻晃了晃,顶端的白雪簌簌落下来。
“小时候放学,河边到处都是。”白殷看着他,“一晃很多年。”
他们没有提起少年旧事,没有触碰那些藏在过去里的遗憾,只停留在当下。
继续往前走,步道的行人渐渐多了零星几个,都是午后出来散步的本地人。
两人依旧不紧不慢,话不多,却一点也不尴尬。
快走到老街牌坊的时候,白殷停下脚步。
“到这里,差不多要分开了。”
沈鸢停下脚步,握着芦苇秆,抬眼看向他。
阳光斜斜落在两人之间,融雪的水汽在空气里淡淡浮动。
“今天很开心。”白殷轻声说,目光稳稳落在沈鸢脸上,“下次,再找机会一起出来。”
“好。”沈鸢应声,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手里还攥着那根芦苇。
“路上注意保暖。”
“你也是。”
两人在牌坊下道别。沈鸢站在原地,看着白殷转身离开,浅灰色的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直到看不见人影,沈鸢才低头看向手里的芦苇秆,指尖轻轻摩挲干枯的苇穗。
风一吹,苇穗轻轻晃动。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家走。
怀里揣着今天这段安静温柔的时光,一路踩着融化的残雪,脚步轻轻。
回到家里,沈鸢把那根芦苇秆,小心放在书桌一角。
窗外天色慢慢变暗,初冬的黄昏来得很快。
手机震动,是白殷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今天风大,回去喝点热水。】
沈鸢指尖落在屏幕上,敲下回复:【已经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消息发送出去,他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犹豫片刻,又追加一句:【期待下次。】
屏幕另一头,白殷看见消息,唇角不自觉扬起,指尖轻轻敲下回复。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运河边的残雪,在暮色里安静地躺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河畔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