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雪停了。
一夜风雪过后，天空放晴，淡蓝色的天干净透亮，阳光穿过稀薄的空气落下来，照在残存的积雪上，折射出柔和的光。
巷子里的积雪大半融化，青石板上到处是湿漉漉的水痕，屋檐边挂着短短的冰棱，风一吹，偶尔有水滴坠落，嗒地砸在地面
昨天四人分开的时候，江免和李天要拐去另一条支路，沈鸢和白殷顺路走了一小段，在路口道别。
临分开前白殷随口提了一句，如果今天有空，可以去运河边的步道走走，雪停之后景色会不一样。
沈鸢当时没有立刻答复，回到家，临睡前才发消息答应下来，约在上午十点，还是昨天碰面的老街牌坊。
沈鸢提前几分钟到。
没有江免和李天的说笑打趣，周遭安静许多。
阳光落在肩头，没有什么温度，风依旧带着初冬凛冽的凉意。
他揣着双手站在牌坊下，目光望向巷口，没等多久，就看见白殷缓步走来。
白殷穿一件浅灰色厚外套，没有穿昨天那件深色大衣，袖口随意挽起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他手里拎着两杯热饮，走近之后，将其中一杯递过来。
“刚路过路口的小店，热美式。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沈鸢伸手接过，纸杯外壁温热，驱散指尖的寒气。“刚好，谢谢。”
两人并肩起步，没有往热闹的老街里面走，转而走向运河边那条安静的步道。
昨夜的雪化了大半，河堤的枯草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白，河面平静，没有雾气，阳光铺在水面，泛着淡淡的银辉。
一路上没有刻意找话题，就慢悠悠地走着，听脚下踩过残雪、湿泥的轻响。
偶尔会看见早起遛狗的路人，小狗踩在残雪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跑远了。
“昨天晚上回来，雪化得很快。”沈鸢望着河面开口，“我还以为一早起来，地上就干干净净了。”
“背阴的地方会留得久一点。”白殷侧头看了一眼河岸内侧，那里的草丛依旧覆着一层薄雪，“气温没有回升太多，要再过一两天才会完全化掉。”
两人慢慢往前走，步道很长，行人稀少。
走了一段，前方石凳空着，白殷抬下巴示意：“歇会儿？”
沈鸢点头，一同走过去坐下。石凳表面冰凉，残留着融化的雪水，两人都只坐了一小半。
沈鸢捧着杯子小口喝着咖啡，目光落在远处缓缓流动的河水。
白殷安静坐着，视线落在河面，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聊起日常：“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咨询室待着，很少能赶上这样的好天气出来。平时大多是待在房间里，听别人说心事。”
沈鸢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好奇，没有刻意追问，只是轻声接话：“听起来会很耗心神。”
“是。”白殷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杯，“我是心理咨询师。大多时候都在接收别人积压的情绪，所以空闲的时候，我喜欢来河边走走，看看安静的风景，算是给自己缓冲。”
没有刻意渲染，没有突然抛出的介绍，就像聊起一份普通的日常工作，平淡自然。
沈鸢心里轻轻一动。之前几次见面，他隐约能感觉到白殷身上那种沉稳、擅长倾听的气质，现在忽然就对上了，并不觉得突兀。
“确实，长期承接别人的情绪，会很累。”沈鸢说道，“需要给自己留出空间。”
“嗯。”白殷唇角浅浅弯了一点，“很多人会误以为做这份工作的人，永远冷静、不会有情绪。其实不是，所以我会尽量抽时间出来，避开封闭的房间。像这样，安静走一走，不用听任何人倾诉，不用给出任何建议。”
风掠过河面，带着湿润的冷气吹过来，吹动两人的发丝。
“你会不会遇到很难处理的情况？”沈鸢问，语气平和，没有猎奇的意味，只是单纯好奇。
“偶尔会有。但有规范的设置和督导，不会独自扛着。”白殷说得克制，不会讲具体来访者的故事，守住职业边界，“很多时候，来访者只是需要一个能安心说话的地方。我做的，更多是陪伴和引导。”
沈鸢安静听着，脑海里想起几次相处的细节。
白殷说话总是不急不躁，愿意耐心听人说完，不会急于打断别人，原来这份特质，也是长久工作沉淀下来的习惯。
“这份职业，需要足够耐心。”
“耐心是一部分，还要学会分清别人的情绪和自己的感受。”白殷看向河面，阳光落在他眼底，“不能把别人的重担，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短暂的沉默漫开，不尴尬，是松弛的安静。
沈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热气慢慢变淡。
他忽然想起昨天露台，江免和李天刻意留出的独处时间，还有雪地里那次伸手扶他的瞬间。
“怪不得，你好像总能很平静。”沈鸢轻声说。
白殷转头看向他，目光柔和：“只是习惯了稳住状态，不是没有起伏。离开咨询室之后，我也只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就像现在，不用维持任何职业状态，只是单纯出来散步。”
一句话轻轻落下来，氛围悄然变得柔软。
沈鸢心跳微顿，目光和他短暂相撞，又轻轻移开，看向远处的河面。
“这样挺好。”
两人继续坐在石凳上，看着河水缓缓流淌。
阳光慢慢移动，地上的阴影一点点偏移。
偶尔有飞鸟掠过河面，翅膀划破安静的空气，转瞬飞向远处的树林。
“之前一直没问，你平时休息的时候，一般会做什么？”白殷主动开口，打破安静。
“随便逛逛，找安静的地方坐着，看看街边的小店。”沈鸢笑了笑，“和你出来散步差不多，不喜欢太喧闹的场合。”
“那倒是凑巧。”白殷的声音轻轻的，“我休息的时候，也偏爱这种安静的地方。”
两人又在石凳上坐了一阵子，聊的内容依旧细碎，没有沉重的话题，不触碰过往旧事，只聊眼前的风、融化的残雪，聊运河四季不同的模样。
等杯子里的咖啡快要凉透，两人才起身，继续沿着步道往前走。
步道旁边的柳树枝条光秃秃垂落，枝桠上还挂着残留的雪沫。
两人并肩缓步向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
没有肢体接触，却有一种无声的亲近
走到一处河湾，水面开阔，阳光毫无遮挡铺在水面。
沈鸢停下脚步，望向远处。
“雪停之后，这里和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是灰蒙蒙落雪的氛围感，今天敞亮很多。”
白殷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初雪的热闹过去了，剩下的是安静。”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沈鸢侧脸，“能单独出来走走，很难得。”
风轻轻吹过来，卷起地上一点融化的雪沫。
沈鸢没有转头，嘴角却悄悄扬起一点弧度。
“嗯，很难得。”
周遭只有风声，河水流动的轻响，还有两人缓慢的脚步声。
没有旁人，没有江免和李天在一旁打趣，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初冬放晴的运河边，慢慢往前走。
那种克制的拉扯，藏在平静的对话与并肩而行的距离里，淡淡的，持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