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沿还留着前几日大雨洗过的湿意，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杭州初冬独有的凉。
白殷走后，沈鸢的屋子安静得过分。
沙发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气息，是那天夜里白殷留下来的。
沈鸢偶尔目光扫过去，心底会轻轻颤一下，又很快被他压下去。
他习惯把这些细碎的心动妥帖收好，不往外展露半分，像是藏起一卷不能轻易示人、只写了一半的手稿。
他依旧照常伏案，笔尖落在文档上，只是思绪总会短暂飘远，又强行拉回现实。
午后的光线柔和，落在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文字静静铺展，是他一点点搭建起来的世界。
门铃响起的时候，沈鸢正对着电脑修改文字。
叮咚一声，不算急促，却像一块小石头，猝不及防砸进平静的湖面。
沈鸢指尖顿住，心头莫名一紧。这个时间点，几乎不会有人来。
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呼吸瞬间滞住。
门外站着他的父母。
他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他们没有和他商量，就这样直接找了过来。沈鸢在门后静了几秒，才抬手拉开门锁。
“怎么不开门？半天没动静。”母亲率先迈步走进屋内，目光下意识扫过整个房间，视线来回游走，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屋子。
父亲跟在她身后，进门之后顺手将外套搭在臂弯，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可那份审视感扑面而来。
“在电脑前面，没听见。”沈鸢侧身让他们进来，声音很轻，“怎么突然过来了，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正好来杭州办点事，想着离你住处不远，顺便来看看你。”母亲走到客厅，绕着房间慢慢走了一圈，看看墙角堆放的画材，又瞥了一眼阳台晾着的衣物。
“这房子采光一般，地段偏，房租应该不便宜吧？当初劝你找个离市区近点、配套齐全的小区，你偏不听。”
沈鸢跟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缩：“这里安静，适合画画写东西。”
“安静有什么用，生活不方便。”母亲摇摇头，脚步径直走向书桌，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页面清晰可见。沈鸢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遮挡，却晚了一点。
“又在写这些东西？”母亲的指尖点了点屏幕边缘，眉头微微蹙起，“沈鸢，我们之前和你说的话，你是不是从来都没往心里去？”
沈鸢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微微发力。
“我就是写一点东西。”
“写东西能当饭吃吗？”父亲这时开口，拉过桌边一把椅子坐下，声音不高，却带着长久以来的说教感，“当初让你选稳妥专业你不听，非要走美术这条路，好不容易从央美读完毕业，我们本来以为你会留在北方找一份设计院或者美术馆的稳定工作，结果你非要回杭州，不找一份朝九晚五体面的工作，天天闷在家里对着电脑敲字。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在家耗时间做这种没有保障的事。”
熟悉的窒息感慢慢漫上来，堵在喉咙。这样的对话，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次。
他小时候喜欢涂涂画画，父母说画画是旁门左道，只能当作消遣，不能当成正事；高中他偷偷写短篇故事，被发现后本子直接被收走；等到大学选择美术专业，家里就反复和他争执。
他所有热爱的一切，在父母眼里，全都算不上正经出路。
他们看不懂画布上的情绪，看不懂他笔下人物的悲欢，也不愿意静下心试着去了解。
“我有自己的规划。”沈鸢低声回应，没有抬高音量，也没有争执，只是平静地辩解，“我可以平衡好画画和写作，不是完全没有收入。”
“规划？你的规划就是天天闭门在家写小说？”母亲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桌角平板，屏幕休眠，她按亮屏幕，页面上存着他没整理完的文稿片段。
“你看看，大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虚构的故事上面。写出来又能怎么样，能保证以后稳定收入吗？等再过几年，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这个行业波动又大，到时候怎么办？”
沈鸢看着她拿起平板，心底一阵无力。他不想和父母争吵，激烈的辩驳从来没有用，只会换来更长时间的指责。
他习惯克制情绪，把委屈闷在心底，表面维持着平静。
“我没有荒废生活，日常的收入足够支撑我生活。”
“你这就是自欺欺人。”父亲淡淡开口，“我们是为了你好。这条路风险太大，趁早放下，找一份固定工作才是正事。不要总活在自己的幻想里面。”
母亲一页页滑动平板里保存的文稿，轻声念了两句段落，又停下，语气带着失望：“花这么多心思去做不务正业的事。”
沈鸢静静站在书桌旁，听着一句句否定。
他想解释，写故事对他而言不是消磨时间，是情绪的出口，是他心里世界的具象化。
可是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过往无数次的争辩已经告诉他，再多解释，也很难改变他们固有的想法。
母亲放下平板，转身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示意沈鸢也坐下。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慢慢聊起生活琐事，没有一直抓着写作这件事批判，可话语里依旧藏着担忧与不认同。
母亲问他平时三餐怎么解决，会不会经常吃外卖；问他体检有没有按时做，有没有好好照顾身体；问他平时有没有多认识一些朋友，不要总一个人闷在屋子里。
沈鸢一一作答，尽量让语气平缓。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倾斜，午后的暖阳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转成灰蓝。
初冬白日很短，不过短短两三个小时，房间里的光亮就慢慢淡下去。
茶几上，沈鸢给两人倒了两杯温水，安静陪着他们闲谈。
闲聊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绕回他的人生选择上。
“我们不是非要逼你，只是怕你以后后悔。”母亲叹了口气，“你现在年轻，觉得凭着热爱就能撑下去，等以后遇到难处，再回头就来不及了。”
“我明白你们担心。”沈鸢低声说，“但这是我想坚持的事情。”
父亲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母亲轻轻拉了一下手臂。
她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行了，不说这些让你心烦的话。我们待会还要赶高铁，不能停留太久。”
又继续坐了一阵，他们起身起身四处看了看，检查了一下房间里水电，叮嘱他天冷注意添衣，出门锁好门窗，照顾好自己。
那些细碎的叮嘱是真的关心，可藏在关心底层的，依旧是无法共情的隔阂。
“好好考虑我们今天和你说的话。出门在外，凡事多为以后打算。”母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沈鸢点点头，帮他们拉开门，目送两人走进楼道，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远，直到彻底消失。
沈鸢轻轻合上房门，咔嗒一声锁扣落下。
方才强撑出来的平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房间瞬间变回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
刚刚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全部涌上来，委屈、疲惫，还有长久以来那种不被至亲接纳的孤独，一层一层包裹住他。
他缓缓背靠门板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臂环住膝盖。
没有哭出声，只是胸口闷得发疼。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喜欢画画，喜欢编织故事，所有支撑他的热爱，在父母眼中全都是无用的东西。
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看懂他想要坚持的路。
他忽然想到白殷。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收回思绪。心底生出一点微弱、酸涩的不安。
如果连父母都无法接纳真实的自己，那倘若有一天，他把心底深藏的心意摊开，白殷会不会也无法理解，最后选择离开？
这念头轻轻浮起，又被他压下。现在还远远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沈鸢静坐许久，冰凉的地板透过布料传来寒意。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书桌亮着的电脑屏幕，文档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热爱是真的，可随之而来的孤独，同样真实。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房间里残留的、压抑的气息。
他望着远处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指尖轻轻抵在窗沿。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城市喧嚣隔着一层玻璃，显得格外遥远。
心里积攒的低落沉甸甸的，他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消化。
独自待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沉闷的情绪挥之不去。
手机安静放在桌边，他想起江免和李天。
或许，他可以和朋友出去走走。
不用去想那些沉重的质问，不用强迫自己硬撑平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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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