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长夏十七
陆知遥找到江辞的时候,他正坐在栏杆上。明德高中教学楼顶,脚悬空,下面是操场,一群高一的新生在跑操,像一群躁动的蚂蚁。风吹得校服鼓起来,像个气球。江辞没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个被阳光拉得很长、很扭曲的影子。“哟,这么文艺?”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陆知遥翻上来,动作矫健得像只猫,随手把一罐冰可乐贴在他后颈上。冰凉的触感激得江辞一哆嗦。他没躲,也没回头。他习惯了陆知遥这种不讲道理的亲近。“我妈上周走了。”他突然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陆知遥愣了一下,下一秒,整个人从背后勒住他,连人带栏杆一起抱紧。那力道很大,勒得江辞肋骨发疼。“那你运气挺好,”陆知遥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热气喷在他耳朵里,“以后每年母亲节不用送礼了,省钱。”江辞:“……” “不过父亲节你还是省了,”陆知遥笑嘻嘻地补刀,松开手,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反正你爸也不认你。听说他上个月又娶了个小的?比你大不了几岁吧?”江辞的手指猛地收紧,掐进了掌心。那是他的逆鳞。陆知遥似乎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挠了挠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晃着腿,看着楼下:“哎,你说,人死了会去哪?”“不知道。”江辞冷冷地回。“我觉得会去一个没有考试的地方。”陆知遥叹气,“我爸昨天又骂我了。说我除了会花钱,一无是处。”江辞看着他。这个全校最受瞩目的太子爷,此刻却像个抱怨作业太多的普通小孩。陆知遥总是这样,看似没心没肺,其实什么都懂。“你不一样。”陆知遥突然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江辞,你不一样。你哪怕不花钱,也能活得很好。你脑子好使。”江辞没说话。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阿辞,别恨你爸,是妈没本事。”他拼命点头,眼泪却止不住。“江辞?”陆知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啥呢?不会是想你妈了吧?”江辞猛地站起来,想走。“哎哎哎,别走啊!”陆知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请你吃麻辣烫去,加两份牛肉。”江辞甩了一下,没甩开。陆知遥的手很烫,像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把热量传过来。两个人扭成一团,从顶楼一直闹到楼梯口。转角处,撞上了正抱着一摞卷子上来的沈听晚。纸张哗啦散了一地。“陆知遥!”她气得脸都红了,把怀里的卷子往地上一扔,“你能不能消停点!这可是下午要发的模拟卷!”陆知遥缩了缩脖子,嬉皮笑脸地蹲下去捡:“哎呀,未来大律师消消气,我这不是看江辞心情不好,逗他开心嘛。”沈听晚没理他,而是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试卷。她捡到江辞脚边那张,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江辞第一次被她这么认真地注视。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那种看怪物的眼神。就是很平静的一眼,然后她把试卷递给他,轻声说:“下次想吹风,叫他陪你。别一个人。”江辞怔住。那张试卷很轻,但他接过来的手却有些抖。那是沈听晚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他妈的手,常年做家务,粗糙,还有裂口。那天之后,明德高中多了一种说法:陆知遥走到哪儿,身边永远跟着两个人——左边是他最好的兄弟,右边是他未来的妻子。他们三个,一起逃过课,一起淋过雨。有一次,陆知遥为了帮江辞出头,把体育委员揍了。结果被教导主任抓到,要记过。是沈听晚站出来,引经据典,把教导主任说得哑口无言。她站在办公室里,小小的个子,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江辞站在门外看着她。那一刻,他心里有个声音说:你要保护这个女孩。用你的命去保护。电影演到一半停电了。黑暗里,陆知遥突然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别分开。”沈听晚笑他矫情。江辞没说话,只是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会变成他往后很多年里,唯一撑着他不死的理由,也会变成最残忍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