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两岁那年,清虚子开始教她认字。
不是正经开蒙,就是他自己在供桌上抄经的时候,孩子趴在旁边看,他顺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一"字。
"这是一字。一。"
长生看了看,拿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地上的"一",嘴里冒了个音:"一。"
"对,一。"
他又画了个"二"。
"这是二。二。"
长生指着"二",没出声。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手指头戳了戳地上那个"二",又戳了戳"一",像在比较。
"聪明,"清虚子说,"二比一多一横,你看得出来。"
第三天,他自己还没画,长生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
"一。"她说。
口齿不清,但那个音是对的。
清虚子愣了一下。才教了一天,记住了?
他画了个"三"。
"这是三。"
长生看了,自己拿树枝画了三道。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三道。
"三。"她说。
清虚子这回没愣,是惊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孩子开蒙。一般两岁多的孩子能认一两个字就不错了,得教个三五遍才记得住。这孩子教一遍就记住了。
"再来。"他画了个"人"字。
"人。"他念。
长生看了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笔。第一笔对,第二笔方向反了,捺变成了撇往左拐。
"反了,"清虚子拿树枝给她改了一下,"这一笔往这边。"
长生看了看他的,又画了一遍。这回对了。
"人。"她说。
清虚子放下树枝,看着她。
两岁的孩子,坐都坐不太稳,趴在地上,黄茸茸的头发支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学字,光一个"人"字学了三天,写了整整一刀纸。
"你这丫头……"
他没说完。心里头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下去了。孩子聪明是好事,想那么多干嘛。
两岁半,长生认了大概五十个字。
不是清虚子教的,是她自己翻的。
清虚子有一本翻烂了的《千字文》,搁在供桌边上当镇纸用。长生够着了,拽下来,哗啦一页一页翻。她不认得几个字,但指着上面的字让清虚子念。
"天。"清虚子念。
"天。"长生跟着念。
"地。"
"地。"
"玄。"
"玄。"
翻到第三页,她忽然停下来,指着一行字不走了。清虚子凑过去看——她指着的是"长生"两个字。
"这两个字念什么?"她问。
清虚子嗓子眼堵了一下。
"长生。"他说,声音很轻。
"长生。"她念了一遍,指着那两个字,又指了指自己,"长生。"
"对,你叫长生。"
她咧嘴笑了,指着那行字又念了一遍:"长生。"
三岁那年开春,清虚子做了一件他犹豫了很久的事。
他给长生洗澡。
不是没洗过。以前用湿布擦,天冷,不敢大洗。开春了,日头好,他在后院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木盆里,把长生脱了放进去。
孩子怕水,刚放进去蹬了两下,清虚子按住她:"不怕,热的。"
她慢慢安静下来,坐在木盆里,拿手拍水玩。
清虚子拿布巾给她擦背,擦到左肩胛骨的时候,手停了。
那朵莲花。
他见过。刚捡来的时候就见过,暗红色的,形状像半开的莲花,指甲盖大小,嵌在肩胛骨靠下的位置。那时候颜色浅,他以为是胎记。
现在三年了,颜色深了。
不是深了一点点。是深了很多。从暗红变成了赭红,像朱砂掺了血,那朵莲花的轮廓也更清晰了——五片花瓣,一片半开,一片含苞,花心处有一点更深的红,像花蕊。
而且大了。
刚捡来的时候指甲盖大小,现在快有两枚铜钱大了。
清虚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师父?"长生回头看他,"干嘛?"
她会叫师父了。两岁多的时候有一回听见山下来做法事的人叫"师父",学来了,清虚子纠正了几次让她叫爹,她有时候叫爹有时候叫师父,混着来。
"没什么。"清虚子回过神,继续给她擦背,"洗洗。"
他擦得很慢。手指在那朵莲花旁边绕开了,不敢碰。
洗完澡,他把孩子裹在夹袄里抱回屋,自己坐在供桌前想了很久。
他见过胎记。镇上的人身上有痣、有胎记,什么形状的都有。但他没见过会长的胎记。
胎记是生来就有的,大小不变。这朵莲花三年前指甲盖大,现在两枚铜钱大,颜色还变深了。
"不是胎记。"他对自己说。
那是什么?
他想翻道藏。他那个破道观里没有几本书,但《道藏》残卷倒是有几册,是以前从天师府后门捡来的,缺页缺得厉害,但好歹有些记载。
他翻了三天。
翻到第五册末尾,有一页残了半边,上头写着几行字,他一个一个辨认:
"……长生者,非福也,劫也。服丹药而得不死,皮囊虽存,魂魄……"
后面缺了。
再往后几行,又有字:
"……莲花印,西域秘术所镌,乃活丹之……"
活丹。
莲花印。
清虚子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头冰凉。
他合上书,坐在供桌前,点了一炷香。
"老君爷,"他说,"我不识字,看不懂这些。但我不想知道那么多。"
他磕了三个头。
"她就是长生。我捡来的闺女。什么活丹什么莲花,我不知道。"
"她叫我爹。这就够了。"
他没再翻那本书。
但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
长生三岁,认了快两百个字。清虚子抄经的时候她在旁边趴着,他写一个她念一个。有时候他写错了笔画,她拿手指头戳那个字,嘴里说:"不对。"
"哪里不对?"
她拿树枝在旁边写一遍,笔画是对的。
清虚子哑了。
他写了三十年的字,被一个三岁孩子挑错。
"行,你厉害。"他服了。
长生不光认字。她记性惊人。清虚子带她下山去过几次镇上,回来她能把镇上的路一条一条说出来——从道观门口往左拐,下三十六级台阶,过一座石桥,桥边有棵歪脖子柳树,再走五十步到王屠户家门口。
"你怎么数的?"清虚子问。
"数的。"她说。
她真的数了。下台阶的时候嘴里默念,过桥的时候看柳树,走步子的时候一、二、三、四地数。
清虚子没教过她数数。
山下开始有闲话了。
不是去年那种"老道士捡了个闺女"的闲话。那种早没了,镇上人看习惯了,王屠户媳妇还时不时送个鸡蛋上来。
这回的话不一样。
是从邻村传过来的。
邻村有个姓刘的寡妇,去年死了男人,今年春天忽然犯了癔症,请了跳大神的来看。跳大神的舞了一场,说她家里不干净,被什么东西缠了。
刘寡妇的婆婆问:"什么缠的?"
跳大神的说:"山上来的。一个不该活的东西。"
这话传到上清镇,变了味。
"听说了吗?山上那个孩子,命硬。"
"怎么硬?"
"刘寡妇家的跳大神说的,山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孩子捡来的,来路不明,怕不是……"
"什么?"
"克人。"
"克谁了?"
"克她自己爹娘呗。要不怎么丢在道观门口?亲爹娘都不要,那不是克是什么?"
这话传到清虚子耳朵里,是四月里砍柴的老赵头说的。
老赵头上山砍柴,歇脚的时候喝了口清虚子的凉水,吞吞吐吐地说:"张道长,外头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老赵头说了。
清虚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茶杯,指节发白。
"谁说的?"
"刘家那个跳大神的。从邻村传过来的。"
"放他娘的屁。"清虚子把茶杯往石阶上一墩。
老赵头没敢接话。
清虚子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了。
他不是没听过闲话。去年就听过。但他没想到会传到"克人"这个份上。
"长生才三岁。"他说。
"我知道,"老赵头说,"可那帮婆娘嘴碎,传着传着就邪乎了。我听说有人跟里正提了,说让你把孩子送走,说留着不吉利。"
清虚子猛地站起来。
"谁提的?"
"我也不清楚,听一嘴。你别急,周老爷子不是那种人,他不会信这些。"
清虚子喘了两口粗气,坐下来。
他信周里正不信这些。但他怕的是别的。
他怕这些话传到长生耳朵里。
三岁,听不懂。四岁呢?五岁呢?
"老赵,"他说,"你帮我个忙。"
"你说。"
"镇上谁再嚼舌根,你告诉我。"
老赵头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清虚子没睡。
长生睡了,他坐在廊檐底下,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跟撒了一层霜似的。
他看着褥子窝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孩子侧着身睡,一只手露在夹袄外面,手指头还微微蜷着——她睡着的时候也攥东西。
清虚子走过去,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夹袄里,掖了掖被角。
"长生。"他叫了一声。
孩子没醒。
他蹲在褥子旁边,看了她很久。
他想了很多。
他想,这孩子聪明,过目不忘,三岁认两百个字,这不是寻常孩子有的本事。她肩胛骨上那朵莲花会长大,道藏里说那是"活丹之印"。她不生病,从小到大没发过烧没拉过肚子,磕了碰了连块淤青都不留。
她不是普通孩子。
但他不在乎。
他活了五十多年才明白一件事——你在乎一个人,不是因为她是什么,是因为她叫你爹。
她叫了他三年爹了。
第一声"爹"他记着。那天早上,面糊糊滴在膝盖上,她喊了一声"爹",他眼泪掉在她衣裳上。
那滴眼泪和那滴血,都在豆绿布上。
一血一泪。
她是他闺女。什么莲花什么活丹什么命硬克人,都是放屁。
他站起来,回屋拿了一张纸、一支笔。
他写了几个字。
"长生,爹。"
歪歪扭扭的,跟缝衣裳的针脚一样丑。他拿给褥子窝里睡熟的孩子看——当然她看不见,但他还是举着给她看了一眼。
"你认得这两个字。"他说,"长生,爹。你叫长生,我是你爹。"
"谁说你克人,你就是长生。谁说你不该活,你活着,活得好好的。"
他把纸叠好,塞在褥子窝底下。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
清虚子坐在廊檐底下,靠着柱子,看着月亮。
他今年五十五了。按道观里前辈的说法,修道之人该断尘缘,不该有牵挂。可他偏有。他偏放不下。
"不断了,"他对着月亮说,"不断了。贫道就不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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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