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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抓周

长生满周岁那天,清虚子翻了皇历。

万历四十三年腊月初八,宜祭祀、祈福、开光、求嗣。他不懂"求嗣"是什么意思,但觉得跟孩子过生日沾边,就认了。

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先是去镇上割了肉。不是肥肉,是里脊,王屠户说小孩吃不了肥的,里脊嫩。又买了二斤糯米、一把红枣、一块红糖。回来蒸了一碗糯米红枣糕,甜丝丝的,放凉了切成小块。

又去豆腐坊买了六个鸡蛋,煮了四个,留了两个炒菜用。鸡蛋煮老了,蛋黄捏碎了拌在面糊糊里,长生最近一顿能吃小半碗。

衣裳换了件新的。第二件豆绿小衣裳洗过几水,领口松了,他拿针线收了收,穿在长生身上,又给她换了块干净尿布。

"今天是你生日。"清虚子抱着她坐在廊檐底下,拿湿布擦了擦她的小脸和小手,"满周岁了。"

长生一岁了。

从那个雪夜被放在门槛底下,到今天,整整三百六十天。

她长开了不少。脸上褪了刚捡来时的蜡黄,白里透红,眉毛浓了些,眼睛还是那么大,黑沉沉的,眼白那点蓝褪干净了,现在黑白分明。头发长了一些,黄茸茸的,贴着头皮。会坐了,腰还软,坐不稳,得拿枕头靠着。

最让清虚子得意的是,她会叫爹了。一天能叫二三十声,清早一睁眼就"爹、爹、爹",叫得他心里头跟化了蜜似的。

"今天给你办个抓周。"他说。

抓周这事儿他见过。镇上谁家孩子满周岁,摆一桌子东西,让孩子抓,抓到什么将来就干什么。书是读书人,算盘是做生意,针线是女红,锄头是种地。

他没多少钱置办一桌子东西。但几样象征性的还是有的。

他从道观里翻了翻。

一支笔——是他自己用的毛笔,秃了尖,但还能写。一块算盘——巴掌大的小算盘,是以前给人算命用的。一把小锄头——后院种菜用的,拿锯子锯短了柄,给长生当玩具。一根针——缝衣裳用的,穿了根红线。一枚铜钱——他兜里最值钱的一文钱。□□经——翻得卷了边的《道德经》。还有一块王屠户送的肉骨头,煮过了,干净,给小孩磨牙用。

七样东西,摆在供桌上。

清虚子把长生放在褥子上,扶着她坐好,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来,抓一个。"他把孩子抱到供桌前,让她趴在桌沿上。

长生瞪着桌上那堆东西,伸手就抓。

第一下抓的是肉骨头。

清虚子"哎"了一声:"那是吃的,不是让你抓的。"

他把骨头拿走,又让孩子抓。

长生第二下抓了铜钱。

"行,有钱。"清虚子点了点头,"抓钱好,这年头没钱寸步难行。"

但他心里其实希望孩子抓书。读书人,有出息。

他把铜钱也拿开了,第三次把长生推到桌前。

长生这回看了看桌上,小手在笔和算盘之间晃了晃,最后一把攥住了那支毛笔。

秃尖的毛笔,被她攥在手里,晃了晃,往嘴里送。

"别吃别吃!"清虚子赶紧把笔从她嘴里抢出来,"那是写的,不是吃的。"

他看了看长生手里攥着的那支笔,心里头那个乐。

"抓了笔了。读书人。我闺女要当状元。"

他抱着长生转了一圈,对着太上老君的泥塑拜了拜。

"老君爷你看见了?抓了笔。这孩子有出息。"

正日子是腊月初八,但他提前一天就忍不住了,把王屠户家两口子、豆腐坊老板娘、里正周老爷子都叫上山来。

不是摆酒席——他没那个条件。就是请大家上来坐坐,吃块糯米糕,看看孩子。

腊月里的山冷,但那天出了太阳,后院廊檐底下晒得到。清虚子搬了几块石头当凳子,铺了层稻草当垫子。王屠户媳妇抱着长生看了又看。

"长开了,长开了。眉眼多清秀。"

"会叫爹了?"王屠户问。

"会了,一天叫几十声。"清虚子脸上挂不住的笑。

"叫一个听听?"

清虚子把长生抱过来,蹲在她面前:"叫爹。"

长生看了他一眼,没叫。

"叫一声。"

不叫。

"爹。"清虚子自己先叫了。

长生咧嘴笑了,还是不叫。

众人乐了。

"这孩子,认生。"豆腐坊老板娘说。

"不认生,她就是故意的。"清虚子说,"平时叫得可欢了。"

周里正坐在一旁,端着碗糯米糕,慢慢吃着,看着清虚子和孩子。

"张道长,"他说,"孩子有户籍了吗?"

清虚子一愣。

户籍。他没想过这个。

"没有。"

"得落个户。"周里正说,"你收养的孩子,得在里甲册上记一笔。要不以后长大了没名分,嫁不了人,置不了产。"

"怎么落?"

"你是我这保的户,我把她添在你名下,写个'养女'就行。改明儿我让人补上去。"

清虚子想了想,说:"好。"

"名字呢?就写长生?"

"就写长生。"

周里正点了点头,拿筷子在糯米糕上戳了个印子,像在记笔记。

"行了,回头我办。"

王屠户媳妇抱着长生站起来,走了两步,孩子忽然在她怀里喊了一声:

"爹!"

王屠户媳妇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清虚子赶紧站起来:"她叫的是我。"

众人又笑了。

"这孩子,认爹不认人。"豆腐坊老板娘说。

"就认我。"清虚子得意洋洋地把长生接过来,孩子一到他怀里就安静了,小手攥着他的领子,把脸往他脖子里埋。

腊月十二,周里正让人送上来一张纸。

里甲册的副页,上头写着:

"保甲:龙虎山保。户主:清虚子,男,年五十四。养女:长生,女,年一岁。备注:万历四十二年腊月二十三日收养,里正见证。"

底下盖了里正的印。

清虚子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回正经了。"他说。

他把纸叠好,供在太上老君面前,跟那张文书写放在一起。

"老君爷,长生有名分了。正经户口,正经闺女。"

腊月里又下了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清虚子抱着长生站在道观门口看雪。

孩子穿着豆绿小衣裳,裹在夹袄里,伸出一只小手接雪。雪花落在她手心上,化了,她缩回手,看了看湿漉漉的掌心,咧嘴笑了。

"冷不冷?"清虚子问。

"爹!"长生喊了一声。

"哎。"

他应了。

雪落在他头发上,白了一层。他五十四了,头发早就花白,雪落在上面看不出来。

但他怀里那个孩子,一岁了,暖烘烘的,会叫爹了,会抓笔了。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他哼着,"给我闺女保平安。"

长生在他怀里蹬了蹬腿,伸手去抓飘下来的雪花。

"爹!"又喊了一声。

"哎。"

他应着,抱着她往屋里走。

雪还在下。

道观里多了双筷子,多了个户口,多了个会叫爹的人。

一年了。

三百六十天前,门槛底下那个蓝布包,现在穿着豆绿小衣裳,坐在他怀里抓雪。

清虚子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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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抓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