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一重绮锦帷幔自高梁垂落,将偌大的燕室隔成里外几重,冯邑淮便静静地坐在最内,此刻离她自宣华殿离开已近一个时辰,终于听见那道她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在纱幔外响起,一阵近一阵,绕开那些光晕与纱幔,最终停在她身前。
“臣妾拜见陛下。”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五个月前的宛陵,澄心殿内,她也是这样朝他盈盈一拜。
眼下她已经除了假结与钗环,一头如瀑的墨发简单挽起,与在澄心殿章珩错认她的那一回没什么分别。
那一日,她无意间与人换了座,章珩误把她认作了当时的皇后,而今细细想来,甚至谈不上一个错字。
她终究成了他的皇后,对烛高燃,芙蓉帐暖。
只是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谨慎持重,甚至还未让他看见新妇是否持有含羞带怯的笑颜,便先拜了下去。
这可不是洞房花烛夜的氛围,章珩眼睛含着笑意,正想说些什么,施华正巧带着宫人无声地进来铺设筵席,呈上牛羊豕三样,黍稷粱三样,并引章珩与冯邑淮对向同席而坐。帝后二人各用了一著,意为同牢而食。
而后长御施华膝行上前,净手捧上一枚剖为两半的匏瓜,何氏与文韶各向其中注入些许清酒,奉至天子与皇后唇边。
合卺而酳与同牢而食一样,原是古礼,取的是夫妻同心之吉应,并不求一饮而尽。何氏早知会过施华皇后不宜多饮,因而此番施华也不过注了少许,一口之量,不足以让皇后醉酒失态。眼见着帝后二人各自一饮而尽,施华便打算撤下酒案。
其实就算何氏不叮嘱,施华早已经得了皇帝的吩咐,道是不必取陈酒,今年新酿的米酒即可,质地更轻,口感偏甜,想来早就照顾到了皇后的难处。
然而章珩目光却停留在冯邑淮唇上。新妇严妆,口脂如烈焰丹霞,又如娇艳牡丹,沾着些许酒渍,更显润泽饱满。
“再倒。”章珩缓缓吩咐。
若不是室内太静,只有帝后身上华丽的衣裾摩擦带来的轻响,施华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探究地看向天子,天子只给了她一个依言照办的眼神,施华旋即取过匏盏。佳酿徐徐注入,却迟迟等不来天子的一个可字,直到最终注满。
章珩面色如常,亲自取过冯邑淮那一半,送至她手中。
冯邑淮面有狐疑,她浅薄的酒量,早在杭山围猎时便已暴露无遗。她不记得典仪中对合卺之酒有数量要求,可既然天子如此说,她自然没有反驳的必要。想来新婚之酒,度数必不会太高,不至于让她御前失仪,做出什么有毁圣体的事来。
冯邑淮在心中再三确定,自己并不曾有过酒后发疯、失手伤人的经历,方抬头,视死如归一般将佳酿一饮而尽。
放下匏盏,却见章珩还笑意迟迟地望着她,她确信他是笑了,他的眼睛就像一汪春水,盈盈地化开,仍带着一丝狡黠。
冯邑淮轻易就看穿了这份古怪的狡黠,不自觉怀疑起自己来。她伸手轻拭自己的面颊,轻声问:“陛下,可是妾面上有污痕?”
他眼底的笑更浓了,摇头,“没有。”
默了默,缓缓道:“卿甚美。”
这下施华等人都忍不住悄悄低头忍笑,冯邑淮面上却升起一片绯红,比原先的脂粉还要艳上三分,她有些仓促地抬袖遮面,匆匆饮尽。酒入喉头,有些别样的甜。
章珩尤嫌不足,复又将匏盏递了过去,施华继续添酒。
眼看着又是一盏,文韶不乏担心地看向何氏,何氏偷瞧着天子的样子,心里慢慢回过味来,回给文韶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示意她放宽心。
何氏揣着了然的笑,文韶这些未婚嫁的女郎们还不懂呢,小酌怡情,亦助兴,情趣尔尔。
章珩对着冯邑淮,还耐心地寻了个看得过去的理由,解释着:“宣华殿前,你手那样凉,许是吹了风,再饮一盏,算是驱寒。”
冯邑淮心里又犹犹豫豫,可是观章珩以往行事,总不至于是个卑劣的人,必不会故意诓她。于是她真有些信了,并不推拒,闭上眼,便将最后一滴清酒饮尽。
“妾谢陛下关怀。”
酒驱寒气,那些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被酒意逼得无处可走,最后通通攀到一张桃花面上,化作眼睛里的点点涟漪。
施华与文韶等轻手轻脚地将器皿等收走,又灭了大殿的主灯,独留下床尾两盏雁足灯。
众人徐徐退却,轻掩殿门,偌大的燕居之内,独余天子与新妇二人。
章珩仍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被烛火牵着,落在她纤浓有度的腰间:“衣服的尺寸正好,阿淮穿着很美。”
“想来是文韶与施华置办,一样一样,事事妥帖——陛下识人善用的本领总是高强的。”
都这时候,还不忘与他好一番虚与委蛇,章珩疑心她还不够醉,可是她分明已经如风中弱柳,靠着最后一丝冷静维持着得体的坐姿。
“你可知,是朕上次记下的尺寸。”章珩引而不发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酒意漫灌,她费劲地消解着他的话,终是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单手支额撑在案上,长睫沉沉地垂着,似抬非抬。
上次是哪次?只有玉华殿那次了。她竟不知,只是那短暂地一揽,章珩就已经知晓了她的腰身大小,难怪这次婚服分外合身。
“陛下手感不错,是帮其他夫人比划惯了?”她下意识回道。
章珩墨玉一般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带着一点笑。他还没发现,他总是对她颇有耐心:“是围猎的时候,掂野豕掂惯了,知道斤两。”
这是故意逗她,拿野豕同她打比。冯邑淮住了嘴,柳眉蹙起,侧脸偏到另一边去了,却又顾着他是君,不愿忤逆,当下僵持在那。
章珩眉眼弯弯,不敢忘了正事——宁肯哄骗新妇饮下许多佳酿,也要办成的正事。
“还冷吗?”
章珩扣住她的手,指尖一点点摩挲,似画工持笔作画一般,细细描摹着她起伏的指骨,一节一节,探索她的清瘦玲珑,如同自江淮烟波里捞起一段玉枝。
一阵酥麻顺着臂腕攀到她的心窝,眼前晃晃悠悠,他的声音似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竟忘了回话。
这光影倏忽搅散了,一阵天旋地转,映入眼帘的成了帐顶飞扬的腾龙翔凤。冯邑淮惊呼出声,却因为不胜酒力而变得语调绵绵。
被章珩抱躺在被衾中时,她所熟悉的沉香就这样轻易地传到了她鼻尖,席卷她,淹没她——青年男子的体温这样高,哪怕隔着单衣,依旧能无影无踪地占领她全部身心。
吻,最先落在她的眼睫,然后是耳侧,唇角……
冯邑淮仰面躺着,全然分不清,喝下去的酒究竟会让她麻木昏聩,还是会无比放大她每一寸肌肤的感受。
是酒醉人,还是人自醉。
章珩的掌心贴在她腰侧,身体的全部意识像被那一处吸引而去,掌心的温度高得烙人,像要将她融了化了,然而他却不允许她走神,一口噬在她莹润的耳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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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佳儿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