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九年九月十六,天子遣太卜、太史临设帛主祭祀、卜问大事。太卜灼龟,太史揲蓍,拜奏曰:兆遇金水相承,卦遇坤承乾位,所谓“康强”之占,承奉宗庙之符也,冯氏女宜承宗庙,母临天下。
吉占既定,遂行纳征之礼。
天子遣齐王章起邠、长信詹事郭梁、宗正章向客持节,率属吏、太祝、府役,辎车数十乘,载黄金二万金,玄纁束帛、玉璧不计,厩人引陇右秦马十二匹于队尾,至冯谊第。是日宛陵庶民扶老携幼,立于阑外遥观天子纳聘,但见车马接轸,戈殳成行,幡旗映道,队伍逶迤数里,见首不见尾,比之最初传旨册封不知热闹整肃上几倍。
冯谊携冯氏十余宗老早在中庭等候,曾几何时他还质疑天子娶妇礼节简薄,殊不知那不过是章珩被冯邑淮气极,才草草下定,以宽冯邑淮之心。如今正儿八经操办起来,繁文缛节不胜其烦,冯家上下已经连续五日未得安眠。
聘金中有黄金二万金,折成现钱为二万万,冯谊跪辞,仅受六千万,其中又分四千六百万予赐丹阳贫弱并江淮四郡七县战殁遗孤、伤痍士卒之家。
消息传回澄心殿时,章珩正气定神闲地立在案前作画,闻言一点也不意外。
他幼年即工书善画,也是得了太后亲传,只是后来日理万机,渐渐搁置。他不效黄门画工繁施彩饰,往往简单铺陈便得其大势,形神粗具。眼下他作的,正是宛陵山川图,只差最后的题跋。
永光九年九月十六,御制。
章珩淡定收笔,吩咐一旁侍奉笔墨的靳腾,“封好,赐给冯谊。”
要知道,天子手图以赐臣下,古来罕有,属于殊宠,朝野上下多有侧目,也算对冯家如此进退知礼的嘉奖。
章珩原不愿短了皇后聘金,尽管纷争几度,该有的礼节他并不想苛减——虽然冯骞等人俱已伏诛,如此数目的财资于叛臣家族乃至刚刚平复的江淮而言都非小事。冯家也的确没叫他为难,仅留一千四百万铢钱。
这幅画,倒也能略表天子的态度。后族终究还是后族,从前种种,都过往不咎。
两日后,天子返程。
齐王、燕王站在队列最前,身后是荀兆麟与都尉段白圭,冯谊官只六百石,因送别一双儿女,也蒙恩站到前面。再往后是江淮其他郡县的二千石、长吏、诸掾属,翁信等商贾巨富、氏族代表也位列其中,皆具冠,依班次列地集结在酃水河畔。中尉杨霁率卫士沿岸布列,前驱传跸,次第呼喝,禁绝闲人,江堤一片肃然,只闻重楼层叠的御船之上,江风鼓吹着旌旗,猎猎作响。
来时荆州涟亭与丹阳宛陵这两处都完全处于冯骞制下,若走水路,恐怕天子早就处于被动之地。章珩也正是料到这一点,才在靠近江淮时转乘銮驾。
如今冯骞叛乱败亡,军中掳掠所得的大批珍宝、府库资货、缴获的兵甲器物,数量繁巨,若还循陆路辇运,车马负载有限,且山道隘险,转运迟缓,沿途又易生劫盗之患,因此章珩决议,由水道载运,舟舻千里,溯酃水北归。
侍御史早已先行驰驿北上,遍告沿途郡国,预治传舍,备舟马粮草。每入一郡,郡守、郡尉便率掾吏候于道畔,伏身迎谒,章珩一一问过郡中仓廪、民生等。待到礼见毕,仅许诸官伴送十里,不得越境追随,以铩媚上之风。
等到水转陆、车驾渐入三辅地界、能望见城阙楼台鳞次栉比的长安城时,已经是整整二十一日后的事了,距离大婚典仪仅仅剩下七日。
至于待选女公子,除却燕王二女章蕴之、章若弗已册为夫人,各居宫室外,其余地方选列女子则暂归掖庭令王衍看顾,需得宗正与掖庭令核对其年岁出身,奏可之后,让女官相与择视,察各人容貌、举止,验明无疾恙,才能留于掖庭,为家人子待诏,不中者,则遣还本郡,如此一番下来,最后能得天子眷顾的不过寥寥十余人。
冯邑淮这些日子也并未闲着,虽说宫中仪式等外有宗正,内有中常侍并掖庭令操持,但免不了行来行往,需要冯邑淮的点头。
封后是大事,太后也被章珩从甘泉宫迎了回来,暂居于长信宫。太后虽不满冯邑淮出身,但也知章珩身边若再出一个高门皇后,有外戚干权,定也是应接不暇,故而,也不与冯邑淮为难,还叫冯邑淮过长信宫,同住左右,慢慢让长信詹事郭梁教导她宫中礼仪与御下之策。
这期间崔夫人带着段夫人、彭贵人和郭贵人,借着拜见太后的名义,也都与冯邑淮见过,冯邑淮提前备了几分厚礼,几位夫人贵人们也都笑着收下了,彼此之间倒也客气融洽。
直到大婚前夜,冯邑淮一夜无眠。
婚仪虽在黄昏相交之际,长信宫中安静的时刻恐不足一个时辰,黄门、宫婢迎来送往,人语盈盈,冯邑淮尚未放下早膳的箸子,长御施华便客气地前来拜见,随后数名宫人有条不紊地捧来铜盥、梳篦、妆盒等物,假结、步摇、玉簪等首饰亦早早备下在台前。
众人簇拥着冯邑淮洗漱更衣,为她换上数重中单,层领外见,最后再着上皂下曲裾深衣。大雍婚服尚玄黑,庄重肃穆,唯有领、衽、袖饰以十二色织锦,以应一年十二月。
而后是高耸的发髻,贯六支玳瑁衡笄,各雕熊、虎、赤罴、天鹿、辟邪、南山丰大特等六金兽,步摇以黄金为山题,衔着硕大莹润的白珠,随着身体的摇曳而微微晃动,顾盼生辉。
如此装饰,冯邑淮再轻松不得,长御施华趋步上前,为她做最后的整理,确保无虞后方叹道:“都说江淮钟灵毓秀,水土养人,今日婢子方信。殿下肌肤莹润胜过春江之水,此等丰容艳质,纵使洛神再世也不过如此,寻常美人是万万不及的。”
冯邑淮理了理衣袖,颔首微笑道:“江淮多烟雨,只是教人性子沉静些罢了。”
说罢她抬眼,环顾一周,何氏与兰珠都眼中带泪,含笑望着她,文韶在一旁,亦是一脸欣慰。
“走罢,莫误了时辰。”
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如何做,这些天长信詹事郭梁已悉数解答过了,就连太后亦提点了她几回,因为心中有了章法,冯邑淮这一路走得并不算太忐忑,唯有头上的发髻沉沉地坠着,坠得她心口一阵一阵酥酥地麻。
宣华殿前,天子临轩,百官陪位。
她知道有千百道目光在注视着她,恭谨的,好奇的,审视的,不服的,不一而足。
她也知道,这其中有一道目光来自章珩。
是日正是个好天气,暮色尚未完全笼罩,冯邑淮面北而立,长乐侯兼宗正章向客立于华盖之下宣读册后敕书,另有诏,赏赐宗室、百官金钱布帛,赐鳏寡孤独米帛,赐民爵,大赦天下。
待冯邑淮敛衽拜毕,阶下丞相崔于政便将皇后玺绶传给中常侍靳腾,由靳腾捧至殿前,而后被长御施华接过,转授给崔夫人,崔夫人长跪于地,亲手为冯邑淮佩上,并奉上皇后之玺。
冯邑淮手持玉玺,再度俯身长拜,如此三次,直到耳边次第响起黄门鼓吹奏乐的雅音,夕阳已至,彤云万里,映照着整个未央宫,低回庄重的鼓声回荡在宫殿上空,就连人的胸腔也能感受到奇妙的共鸣。
霎时之间,自三公九卿、列侯,二千石诸卿至各使臣藩属,郎官虎贲都齐齐跪伏在地,在文武班列山呼的贺声中,冯邑淮缓步朝着宣华殿最高处走去。
今日的章珩服容整肃,服玄衣纁裳,冕旒十二,蔽膝朱赤,腰佩黄赤绶,衣饰十二章纹为辨,山龙华虫、火藻粉米,各有次序,肃穆而有天子之尊。
许是暮色昏沉,她恍惚看见章珩玉面之上,一丝笑容倏忽而过,他伸手将她牵过,面百官而立,共同接受朝贺。
她的手如同浸了冰,却濡着一层薄汗,直到被他牢牢地握在掌心才感到一丝温度。
他们并肩而立,他为君,她为后,天下是他们的臣民,便如通义所言,天子之配谓之后,后者,君也;天子妃至尊,故谓后也,明海内之小君也。妻者,齐也,与夫齐体,自天子下至庶人其义一也。
皇后之尊,与帝齐体,海内小君,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
易哉?难哉?冯邑淮不知道答案,回答她的只有贯耳的风声。高台有风,吹荡起她宽大的袖袍,攀上她温热的肌肤,薄薄有些寒意。那些风生了脚一般,游走在她体内,嵌入她的骨缝,直到她由施华服侍着坐进温暖的椒房殿,也依旧如影随形。
整个椒房殿内壁都以椒和泥作为涂饰,取其多子之寓意,馥郁芳馨,四面宫墙都呈现着淡赭色。殿内簇拥着数具青铜连枝高脚灯,十二座灯盘次第盘旋而上,烛火齐燃,跃动的烛光落在玉质的地砖上,仿佛渡了一层涟漪一般,温柔缱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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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