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巷的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青瓦小院。院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将漫天的雨丝挡在了外面。
江翊推开院门时,谢长离正坐在屋檐下擦拭那柄长剑。他换了一身寻常的粗布青衫,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眉眼间那股属于“魔教教主”的阴郁与戾气,早已在江南的烟雨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听到脚步声,谢长离抬起头,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回来了?”
“嗯。”江翊走过去,将手里刚买的热腾腾的桂花糕放在桌上,顺势在他身边坐下。
谢长离放下剑,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江翊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连带着心底最后一丝属于江湖的肃杀之气,也被彻底抚平了。
“正玄山那边,有消息传过来了。”谢长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江翊嚼着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玄真子死后,正玄山群龙无首,几个长老为了争夺掌门之位大打出手,死伤过半。”谢长离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剩下的弟子,也散了大半。”
“意料之中。”江翊咽下嘴里的糕点,轻笑了一声,“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不过是披着正道外衣的豺狼罢了。如今没了玄真子这个主心骨,自然是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谢长离:“你呢?当年逼你跳崖的那些人,还有几个没清算?”
谢长离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长剑归鞘。
“不找了。”他说。
江翊微微一怔。
谢长离转过头,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雨滴顺着叶片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以前总觉得,不把那些人赶尽杀绝,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可自从离开落雁峰,来到这江南,看着你每天为了几块桂花糕、一壶新茶忙前忙后……我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江翊的手。
“我的仇,早就在断魂崖上,跟着那个‘谢长离’一起死了。”他看着江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活着的,只是你的长离。”
江翊看着他,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反手将谢长离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好。”他轻声说,“那就不找了。”
他靠在谢长离的肩上,闭上眼睛,听着檐外绵密的雨声。
“长离。”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老吗?”
谢长离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会。”他说,“会老,会掉牙,会走不动路。”
“那老了以后,你还会给我擦剑吗?”
谢长离笑了。
“老了以后,剑就挂墙上当摆设了。”他说,“我给你梳头。”
江翊也笑了。
他闭上眼睛,将头更深地埋进谢长离的怀里。
窗外,雨还在下。
江南的烟雨,绵密,阴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它洗去了江湖的血腥,洗去了前朝的恩怨,也洗去了两个人身上所有的伤痕与枷锁。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前朝遗孤,也没有魔教教主。
只有两个在江南烟雨中,相依为命的普通人。
“长离。”
“嗯。”
“桂花糕真甜。”
“……明天再给你买。”
雨声淅沥,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晃。
岁月漫长,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在烟雨深处,写下最温柔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