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照我是第三天去办的。
去之前我数了柜台里的钱，四块三，全部揣上。□□要钱，我上辈子办过证，我知道。
县工商科在城北。从长街走过去要过两个路口、一座石桥，四十分钟。石桥上有青苔，我踩着青苔走，鞋底滑了一下，没摔。桥下头的水是灰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油花在日头底下闪。
工商科在一排灰房子里。门前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平江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牌子底下一个窗口，窗口里坐个中年人，眼镜片厚，手边一本登记簿，翻开的，一页一页的。
窗口前头排着五个人。第一个是卖豆腐的，抱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他家的秤。第二个是裁缝，跟我一个街上的，街口陈记的媳妇。后面还有挑担的，推车的。
我排进去。排在后头的时候我听见前面说话。卖豆腐的跟卖豆腐的对骂，为了秤上一两肉的钱。陈记的媳妇在跟窗口里的人讲价钱，讲的是什么税我听不真，她讲到最后声音低下去了，收了声——她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把布包往怀里挪了挪，挪到窗口才够得着。
轮到我，我把话说出来了：我要办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行业照相，地址长街。话说得很快，像背过一样。
窗口里那个人没抬头。他从登记簿底下抽了一张表推出来，说，填这个。
我填了。表不大，格子很多：姓名、性别、年龄、住址、申请行业、经营场所、设备情况。设备情况那一栏我写：海鸥相机一台，放大机一台，灯一盏。写得很慢，笔帽上那道牙印硌着手指，硌得指腹发麻。
填完递进去。他看了一眼，说，个体户要单位证明。
「我没有单位。」我说，「我在国营照相馆当过学徒，被裁了。」
他说，被裁的要原来单位开证明，你原来那个单位现在叫什么。
「国营照相馆。」我说，「它现在要关了。」
他没说话，接着说，要街道的证明。你住哪条街。「长街。」「长街居委会开证明，街道盖章。两个章，都要。」
我站在窗口前头，表还压在玻璃槽上。我说，居委会的章我明天可以开，街道的章我要跑一趟。他抬了一下头看着我，说，你先把材料备齐了再来，不齐办不了。他这句说得平平的，倒不像赶我，像念给他自己听的，一条他念过很多遍的规矩。
我把表收回来，出了窗口，站在灰房子前头。太阳晒着后脖颈。我前面那个卖豆腐的还排在里头，布包抱在怀里，汗透了一小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柜台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我走回长街。路上在石桥北头站了一下，桥下头的水还是灰的。我数了数，从长街走到这里来回八十分钟。这八十分钟不挣钱，明天还要走，后天还要走。
居委会在街口裁缝巷口，一间半间的小屋，屋里坐着个戴眼镜的姑娘在登记人户。我把话说了一遍：我要开照相馆，居委会出个证明。
姑娘的笔停了。她放下笔看我一会儿，说，你开照相馆？国营照相馆不是还开着？
「那家我当过学徒。」我说，「我师傅走了，馆子空了。」
她说，你等一等。她走到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张空白纸，抬头是「平江县平江街道」，说，写你的事，写完我找街道去盖章。
我写了，写得很慢：兹有本街居民苏禾，原国营照相馆学徒，今申请在长街经营照相业务，请予证明。写完把纸递给她。她说，街道那边人家在开会，明天再去。
我在街口坐了一下午。裁缝家的老太太端了碗面来，面是热的，汤里有葱花。她说，你慢慢办。□□的事急不来。我吃着面，她在我旁边站着没走，看我吃了两口才转身——她大概是想说「不合规矩」，话到嘴边改了。
第二天我又去街道。街道在石桥北头，两间屋，屋里一张长桌，桌上一个铁皮盒子。盖印的人早上不在，屋里只坐着个老头在喝茶，茶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我在长桌前坐了一会儿，老头看了我一眼，说，等下午。
我在石桥南头的台阶上坐了一上午。台阶上有太阳，我晒着。街上的人从我跟前走过，有挑水的，有推着自行车的，车后座绑着孩子，孩子抱着他爹的腰。有个老太太坐在跟我同一个台阶上纳鞋底，纳一针，抬头看一眼街。她看我坐了一上午没动，把鞋底翻了一面，说，盖章的事，等出来的都是好章。她把鞋底收进竹篮里走了。
盖印的人是下午才来的。他来之前前面排着三个人，一个补盖出生证明的，一个开住房证明的，一个办临时摊点的。补出生证明那个是个老汉，排到窗前，里头的人翻了一大摞档案，翻了他半个钟头，末了说，你这档案不全，回去找原单位。老汉走了，走的时候没说话，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街道的人盖了章。章是圆的，红的，盖在居委会那张纸的抬头上，盖得很正。他把纸还给我，说了一句：材料你留着，哪个科要的就盖哪个科的章，别盖岔了。
我把纸折好揣进胸口。纸贴着皮，一走路就硌。
第三天我第四次去工商科。这回窗口换了个人，年轻些，手边一摞表格摞得很高。我把材料递进去：街道的证明，居委会的证明，我的申请表。
窗口前头这回没人排。卖豆腐的没来，陈记的媳妇也没来，屋里就我一个人。他一样一样看，看完把材料放在窗台上，没推回来，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照相，现在不好办。
我把材料从窗台上收回来，一张一张捋齐，折好，揣回胸口。我说，等好办了我再拿来。他应了一声，没再看我，低头去翻他那一摞表格。
我转身出窗口。身后有人接了一句，很轻，是窗口里那个人说的：个体户，现在不好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营业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