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三天我没开张。这台相机我还使不利索，不敢开。
海鸥搁在柜台上，我天天擦，擦一遍摸一遍。快门速度的盘一格一格拧过去：八、四、二、一。最底下是「一」，一秒。再往下是「B」——那一格快门不按松就不放，得一直按着。我按着试了一下，按到手指发酸，镜子没动。这要是端相机的时候按错了，手就废了。我把它放回去，记住这一格不用。
后仓的盖子我开了又关，耳朵听。严了，咔的一声，闷的；松了，咔的一声，空的。听了两天，能分出来了。
对焦环我慢慢转，看取景器里的长街。取景框是方的，里头的光发灰。拧到最远，街那头糊了；拧到最近，脚底下的石板糊了。中间有个地方，黄葛树的叶子一片一片的，清了。那个位置就是能拍的地方。师傅说，记住手，别记数。我这两天有点懂了。光不是数出来的，是手摸出来的。
快门我按了，没装片，空按。按下去，镜子抬起来又落下去，嗒的一声。这台相机的镜子声音是钝的，不是脆的，钝是因为里面的东西旧了，油干了。我给它上了油——后仓的轴，卷片摇把的轴，一点一点上。上了油，镜子的「嗒」就轻了，轻了以后我才听出原来那一声里有个沙。
它还有个脾气。快门线插上去，按快门线，镜子的声音比手按的重半拍。这台相机不吃快门线，它吃手。
第三天我翻后屋。后屋堆着东西，靠墙一只木箱，箱盖不严，我打开。里头是 120 胶卷，一沓，纸盒包装，一盒六张的料。纸盒边上黑白相纸，按「度」分着，五寸的、六寸的。显影液、定影液、停浴，都是玻璃瓶，瓶上的标签叫水泡软了，认不全字。最底下压着一只小铁盒，盒盖上写「78」，笔画描过一遍又描了一遍，写盒子的人手抖，描了也不见好。
这是师傅留下的料。国营馆那天没来搬这些。
我挑了一卷胶卷出来，纸盒上印着字我认得一半：120，黑白。装片是在暗房里做的。红灯亮着，我的手在红光里，片头卡进压片板，摇把转两圈，咔。空了一张。取景器角落里的框数从 0 跳到 1。这个「咔」是实的——空的一张的咔是实的，跟装了片不一样，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装好片，我把相机从暗房里带出来搁在柜台上。框数，1。
我要试拍。
我把相机搁在门槛上，对着店里。柜台，转椅，六十瓦的灯，蓝布背景，放大机。一个人也没有。我站到相机后头，退到门口，把取景框框住那张空转椅。
第一张，日头从街那头斜进来，椅子上一小片亮。按了，咔，框数 2。第二张我拉了半幅蓝布挡一点，亮的那一小片没了，影子漫上来。按了，咔，框数 3。第三张我把六十瓦的灯拧开，灯把椅子照得发白，影子又缩回去。按了，咔，框数 4。
三张，同一张椅子，三种光。按第三下的时候我手心出汗，怕它不动，它动了。
我把相机锁进抽屉。框数 4，还剩两张，这两张我不舍得乱用。
路过暗房门口，红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槛上横了一条，我站了一会儿。这间暗房，师傅配了二十多年的显影液。显影池边上有一道凹痕，是显影盘常年搁着压出来的，凹痕边上墙皮起了一层，起的地方发黑，是碱水溅上去的。我把手指伸进显影池碰了一下水。水是温的。温的不是水，是这间屋——墙是温的，水是温的，连空气都是温的。
我配液。小桌上量杯、瓶子、眼睛。显影、定影、停浴。配方是师傅写在瓶底下的，字叫水泡软了，我拿手背照着摸出来，摸了几次认全了。水倒进去，停，看一眼，再倒一点。他不用秤，我也不用秤。
配完我端起显影盘晃了一下，盘底沉着一点没化开的粉，我拿手指搅了半圈才开。红灯底下看不全，搅到底有没有渣子只能等进盘才知道。
底片卷放进显影盘，摇匀，摇，摇，不能停，一停就有条纹。我摇着，心里有个数，可我不盯着数，手记得。停浴。定影。水洗。底片在水里黑的，看不出东西，我拿灯从背面照——上面是空转椅。空的，跟现场一样。我松了口气。
可相纸不是这样。
放大机上底片夹好，相纸铺在底板上，遮光罩盖下来，红灯。曝光我手捏的，捏了多久我不知道，手知道。然后相纸进显影盘。
相纸先是白的，灰蒙蒙的。然后，转椅上，一点一点，黑出来了。先是椅背的轮廓，再是扶手。然后，转椅上，坐着一个人。
我手里的显影盘停住了。
水里那张相纸上，转椅是坐着一个的。那个人我看不清脸，脸是糊的，像曝光过了，一片白。身子是清楚的，坐得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穿深色的衣服。而现场，转椅是空的。
我手停在那儿，药水在指缝里走。这不是没显匀——没显匀是花的，不是这么坐着的。我把相纸从水里拿出来，漂，停，定影，水洗，一张一张来。第二张，第三张全洗出来了。
三张，转椅上全坐着一个人。同一个位子，同一个坐姿，脸全糊着，身子全是实的。像一个人坐在那儿等着被人拍，等着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把三张相纸夹进竹夹，挂在后屋的绳子上。红灯灭了，我坐在放大机边上，看绳子上晃的那三张。有一张的相纸边角卷了，是药水泡久了，卷起来的那角正好是那只扶手。我拿手指把它压平，压了三次才压住。
窗外长街在喊人，有人喊「卖——糖——」，声音从街这头传到那头。店里没人，转椅是空的。
那个人是谁，我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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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一台海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