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另一侧,好像已经传来了阴雨落下的声音。
而在山的这一侧,风卷起了道边碎草,扑簌簌地砸在人的脸上。
临近黄昏的天色,被覆盖下来的层云,堆得越发阴沉。
却还比不上围拢在祝以灵身边这些人的脸色。
祝以灵也趁着此刻的对峙,又留意起了周边的情况。
刚才,为了试图止住那个男人身上两记刀伤流出来的血,他的仆从把马车拉拽了过来,从车下扯出了捆扎的行李,几个箱子散在地上还未收回。
从其中一个破开的箱子里掉出了数件衣服,都与那个死人身上穿的,是相似的材质。
双轮马车的材质平平,四周用竹篾围挡,上头是扎实的拱形车篷,蓬外罩着一层厚实的毡布,但轮圈的木料用得很厚实,外缘箍着的铁条加工细密,放在古代的背景里绝没有那么简单。
可一想到,她现在的身份,好歹也是被死人叫过外室子的,她心中又积攒回了一点底气。
在其他人眼中。
被推倒在地的少年面色憔悴,额头的伤口已经隐约结成了血痂,也不知道是额上的血,还是嘴角的血,把这一双惯来向下看的眼睛,都给点亮得通红。
血丝蔓延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缕决绝。
“是他先要我的命!怎么我可以死,他就不能死了吗!”
国字脸的壮汉一把抓起了她的衣领,将人也拎了起来:“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他是当今皇后的外甥!而你呢?”
“那杀都杀了,又能如何呢?死刑三复奏的铁律摆着,你们再气也不能直接杀了我。”
“你!”
壮汉愕然间手上一松,让人倒回了地上。
“……你简直是疯了。”
疯了!
破罐子破摔,光脚烂命一条的人,比什么样的人都可怕。
那重新瘫坐的少年,甚至在嘴角挂着一缕讥诮的笑容,像是全无所谓,自己也要给那个被杀死的人陪葬。
以至于此刻焦头烂额,担忧性命不保的,反而变成了别人。
却没人看见,祝以灵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收紧,并没有指甲突出的指尖死死地掐着掌心,才维持住了此刻的冷静。
他没否认。
没有否认死刑三复奏的说法。
这起码证明了,她现在不仅处在一个衣着与唐朝相似的地方,律法也是隋朝之后的背景。
这还是她在一部唐朝仵作题材的电视剧里当武替时,恰好记住的东西。
县府初审,刑部复审,皇帝签字,秋冬行刑。
不是提把刀砍了脖子就完事的。
有这句律法的保护在前,她应该不会被直接在荒郊野外被扭断脖子。
鼓噪乱跳的心脏也终于从喉咙口缓缓落了下来,让她有了余力,继续留意起了那边的动静。
“真个驴日狗草的,现在怎么办!”那壮汉块头是大,对祝以灵动手也快,但人是懵的。
他甚至在想,自己要不要也跟刚才祝以灵做的那样,直接跑了算了。
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朝廷历年都有括寻逃亡隐户的行为,隐蔽于山林也非长久之道。
但若不逃……
“这是皇后的外甥!”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用来打压祝以灵的身份,而是在跟自己,以及自己的同伙说。
另一个瘦些的仆从,也是一派如丧考妣的表情,烦躁地张口就说:“用不着你再提醒,咱们就算把这杀人的扭送回太原,皇后问责下来,郭家也保不住我们这些家生子。”
他在这一刻恨上的,不仅是动手捅刀的祝以灵,还有发疯也不分个时辰的郭郎君。
不知道狗急了还会跳墙吗?非要把人逼迫到这个地步。
也怪这小儿出身运道属实是好。
父亲郭孝慎出自太原郭氏,官职不高,但挂靠着点名门关系,便与寻常小吏不同,早年间在长安任职时,还与那阳翟郭将军不知怎么就攀上了关系。
更好运的是,他娶回来的武氏女虽然早亡,却有个极争气的姐姐。
这姐姐先入了先帝的后宫,在先帝过世后随其余无子妃嫔一并进了感业寺,本也是把路走完了,自此隐遁尘世,却偏偏另有一番造化,又被当今这位陛下接入宫中,一路扶摇直上,甚至在那王皇后被废黜后被册立为后。
可说是再传奇也不过了。
去年二月,陛下与皇后同临并州晋阳,大宴并州父老,在文水祭祖时,还曾过问两句这位妹夫与外甥。
到了今年更是不得了。
从长安来的贵人说,皇帝陛下的头风病患了,竟是让皇后帮扶着一并处理政务,如此一来,这皇后便何止是贵,还有大权在手。
民间是有些传闻,说皇后代行朝政,实是骇人听闻、匪夷所思,可朝廷向外宣称,宫苑之中有神龙现世,实是暂缓征讨、太平降临的吉兆。于是将年号改为龙朔,以应证此说。
连带着这位郭氏小儿也从中得了福荫,被征召到长安去一睹天颜。
可现在他死了,死在了半路上!
“龙朔龙朔……对别人是祥瑞,对我们真是哪儿都背运!”瘦高个的那个,暴躁地在这里来回走了个趟儿。“到时候别人入京都是送礼报喜,唯独我们……我们说什么?”
说皇后您的外甥实在不当人,半路想要打杀同父异母的弟弟,结果还被人家反杀了。
到时候想要让皇后少涉朝政的要盘问他们,谴责他们护主不力的郭氏要送他们去论罪,皇帝皇后更是要因为这染血的吉兆弄死他们了。
“我呸,你们窝囊个什么!”原本看管马车的另外一人实在是在这压抑的天色和压抑的气氛中受不了了,悍然从行囊中抽出了一把朴刀,对着祝以灵就要砍将下来。
那国字脸壮汉脸色大变,一步冲上前来,钳住了他的手腕。
在这一番对撞下,两个人都蹬蹬往后退了数步。
“你作甚!他疯你也疯了吗?”
那原本被踹倒在一旁的婢女尖叫一声,却不是在这举朴刀欲砍的当口逃命躲开,而是扑到了祝以灵的身上。
有些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眼眶里蓄着泪,扭头争道:“若不是郭大郎君欺人,何至于此!若不是小郎君想争个公道,也不至于有了这误杀!你们为何还要杀小郎君泄愤。”
“误杀?”拎着刀的男人面容扭曲了一瞬,“是误杀还是卑位者犯上罪加一等,是那些贵人才能决定的事情。”
跟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有什么关系。
他一刀没劈出去,那积攒起来的一口气,也就散了,恼怒地把手中的朴刀当啷一声丢在了地上。
要不是知道对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祝以灵真想冲上去,直接把刀捡起来。
但她只是哑着嗓子发问:“贵人,谁是贵人……武后吗?”
“那还用说?”
哈……
祝以灵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直笑得让挡在她前面的婢女都后退了两步,疑心她是不是在这杀人之后的巨大压力中真的疯了。
可祝以灵知道,她才没疯,她是在笑,自己刚才的那句发问,居然又赌对了。
在听到他们说起龙朔那个年号的时候,结合眼前的唐朝打扮,祝以灵心中冒出了一个离谱而又大胆的猜测。
而在武后二字并未得到否认,证明了当今皇后确实姓武时,她的猜测竟是得到了进一步的确认。
哪个武后?
唐高宗李治元朔年间的武后,就是后来的武周皇帝武则天!
那她刚刚杀了的是谁?
祝以灵拼命地在记忆中检索。
武皇家里的三姐妹中,除了她之外,还是姐姐在影视剧和各种二创作品中比较出名,妹妹过世得早,就没什么名气。依稀记得是嫁给了一个姓郭的。
郭……郭大郎君?又对上了!
祝以灵终于迟来一步地确认,自己不是穿越到了一个衣着与唐朝相似的地方,而就是穿越到了唐朝。穿成了武则天的外甥的异母姐妹。
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婢女管她叫小郎君,但她的身体构造应该是没有发生变化才对,在身前还有着布帛裹缠的胸闷感。
可在判断出身份的下一刻,祝以灵又有种仰头骂贼老天的冲动了。
别人穿越到这个时期,不是武皇的姐妹就是女儿,再不行也能当个近臣,她是什么?她开局拿着一把刀,捅死了武皇的外甥,即将接受死刑三复奏。
祝以灵狠命地闭了一下眼睛,睁眼所见的画面,依然没有任何的改变。
既成事实,别妄想了。
她现在是个杀人犯。
得罪的,还是当今的皇后,未来的天后,甚至是未来的皇帝……嗯,等等!
祝以灵忽然一怔。
方才生死一线之间,她的眼前闪过的那一幕画面里,并不仅有原身腰佩匕首的动作,还有那张略显憔悴却又暗藏刚毅的脸。
而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一张,与地上死尸相似度不低的脸。
她的视线一帧一帧地挪了过去,与闭上眼睛的尸体相对。
触目惊心的血色,让她的求生欲在一瞬间攀升到了顶峰。
祝以灵的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从中挤出了声音。
“不是要去叩见皇后姨母,恭祝元朔昌隆吗?”
“……他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日更,每天晚上九点前更,但不确定具体几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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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