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禾没见过这样的库律敦彦。
不同于畔音寺缘袍下的温文和善,更不同于邰州城的杀伐狠厉。
邰州北郊,祭坛香雾缭绕。
百灯互耀,绕着祭坛,昏黄下,雾蒙蒙,金玉宝冠束发的库律敦彦,比畔音寺更能诓骗褚禾。
一身山纹如意裳,更似仙人。
望着祭坛中的人,褚禾有一瞬失神。
“江边,郎君穿吴服是要骗我吗?”
“是哄你开心。”
迷醉时,褚禾失手带掉了库律敦彦的腰带,吉祥如意纹样的绸带,是南地寻常百姓的祝愿。
香雾拂面,褚禾眼眶一热,视线落向库律敦彦腰间,玉绶大佩系在嵌银狼纹腰带上。
有力的腰身带得环佩叮当作响。
心乱移目,看向祭台上的人时,一双淡金眼眸,望着他笑弯。
“没个正影。”褚禾拧眉,掐了下指尖腹诽。
北风猎猎,祭坛高耸。
等到吉时,库律敦彦踏着赤纹云靴走至祭坛中央。
吴服北礼,也不知做给谁看。
立于东侧的穆奚,气得眼眶通红。
“彦奉天命,虔祷四时;祈于百州,岁稔年丰;烄祭醴祀,福泽黎庶,天佑北兀!”
祝祷诚恳,唱腔冷冽,褚禾听见时,看了下周遭,军阵肃立,百姓身后,尽是银装带刀。
谁不是同他一样被迫于此观礼。
柿安,库律敦彦祭服未褪,比往常更急切。
踹开朱门,松下腰带,难以缓解的窒息,迫着他扯开领口。
抓到褚禾,拉着人就欲行床笫之事。
“祭服,祭服!”推拒间,褚禾失手刮到了库律敦彦的下颌。
撑起身子,库律敦彦摸着下颌上的红印,望着清俊惨白的面容,揶揄:“阿禾简直比我这种修行之人,还要守规矩,难道前几夜,阿禾予我身上的那些回应,是装的?”
“简直不可理喻!冲撞祭礼,会被五雷轰顶,见不了江爷的!”褚禾羞怒地扯紧腰带,爬下了床。
没有药香,这人真是比任何时候都冷淡,库律敦彦关紧了门,拦住褚禾,暗想。
金玉宝冠压得他头疼,他指着头顶下令:“替我取了再走!”
“你先让开,把门开着,我立刻替大人取!”褚禾拢着手,他还要去探望人,着急得很。
库律敦彦依诺开了门,却待金冠一落,掐着褚禾的腰,扑了上去。
“祭服,祭服乱了!”褚禾眼中的山纹皱了。
“随它去。”
“腰、腰带掉了!”眼前腰上的狼纹也活了。
“正好!”
库律敦彦抱着暖呼呼的人,心中布满慰藉。
他胡乱亲着,哼声求着:“阿禾,抚慰我罢。”
“散府库,免赋三年,又予了城中百姓冬粮,大人这样,不怕有非议吗?”褚禾摸到库律敦彦浑身彻寒,双手轻轻回应。
库律敦彦阖目享受,腻着声:“阿禾不是笑了?”
一江之隔,虽说两地常有往来,邰州却不同邢州。
钟贤暮**而亡,死间一计,使得库律敦彦时至今日很不好做。
散府库,免赋税,还予冬粮,如此市恩,开春良田那边怕会不好处理。
抱着人的手微微施力,褚禾有些心忧:“就不怕万民懈怠逼官吗?”
“阿禾谓我心忧,”库律敦彦凑上红唇,“不如亲我一下!”
“胡闹!”摸到一手凉意,褚禾心底疑惑,这人怎么像是祭礼上被夺了生气一样,冷得与这时节无二。
两人一推一压的,啧啧咬吃时。
门边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身形一滞,褚禾趁空溜逃。
才至门边,就听见朔赫急喊:“将军,粮仓走水了!”
未等库律敦彦细问,褚禾就冲了出去。
“备马!备马!”脱了祭服,库律敦彦追着人,朝源丰疾驰而去。
街道上,百姓哭喊救火。
人群蜂拥,褚禾步履踉跄。
新帝强征,屯粮邰州北击蛮虏,穷兵黩武,欲夺回失地,一举拿下北兀三州。
库律敦彦冬祭前才清点好粮仓府库,就等着这个节骨眼放粮,整肃民心。
策马疾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伸手一捞,将人带上马:“坐好!”
赶至源丰时,穆奚正发狂:“烧!给本官烧光,一颗不留!”
身后,脸色铁寒的库律敦彦,还未停下马,褚禾就跳了下去。
穆奚还在朝着一众士卒,疯狂咆哮:“去!把田都给本官刨了!不许种粮!违令者杀!”
听见这人的疯话,褚禾惊惶跑向农田。
库律敦彦遣了亲兵看顾褚禾,拔刀朝穆奚走去时。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闷哼。
嗡的一下,库律敦彦脑中似乎有东西断了。
他心底一空,眼底漆黑,脖颈僵硬,不敢回首相看。
却还是看到了胸前染血的褚禾。
望着胸口的血窟窿,他脑后剧痛,拔刀,金光一现,持着血犁的老农,头颅瞬间滚落。
一颗、两颗、三颗……
好几个拿着锄头镐头的百姓,都被他砍了头。
他的金刀,向来只斩士卒,不屠平民俘虏。
如今,他只想杀人。
褚禾胸口的血还在汩汩流出。
“左右不过是死,俺们一齐上!”民怨沸腾了!
“不知死活。”库律敦彦抱着气息渐弱的褚禾,翻身上马。
他笑得阴幽可怖,拭锋下令:“即时起,逐羊殆尽,今夜大宴!”
此令一出,万名士卒呼啸舔刃,追了出去。
人群轰然逃散,发出恐怖喊叫:“吃人了!北虏又吃人了!”
马下,穆奚踱步而来,讽笑不已:“若非将军屠刀不稳,就不会是如今……”
“长史啊——”
反手,刀刃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划过,被弓弦绞着的脖颈。
“似乎,很喜欢,教本侯做事。”
没有看马下人一眼,眼底木然,手腕翻动。
“不若今日,本侯来教长史,什么是取活骨!”
回腕,刀刃又改换方向,竖着缓慢刺入人颈。
狰狞邪笑蔓延,直至完整取出一块骨头,库律敦彦金鞍俱染赤红。
满城沸腾,他抱着人回到柿安:“阿禾,热闹吗?”
满城都静了,他圈着人:“阿禾,我们回家了。”
雪化了。
褚禾指尖生暖,睁眼时,他微弱出声:“孟春了。”
农人知时节。
“阿禾!”床边一直守着的库律敦彦,闻声,喜极伸手,刚碰到瘦削的身子,又害怕地收回了手。
慌乱间,声音都轻了许多:“冬祭过去半月了,自然入了春,阿禾叫我好等。”
“粮食呢?”褚禾想坐起身,哑着嗓子问:“田呢?”
即便做好了准备,听到褚禾一醒来就问这些,库律敦彦心底微酸。
将人轻轻揽到腿上,他覆住褚禾双眸,叹声劝:“再睡会儿罢!”
长睫扫过掌心,褚禾温声问:“可是让大人为难了?”
掌心微痒,手下渐生湿润,库律敦彦敛眸不忍:“放心,田保住了,府库空了,冬祭,很热闹。”
“民,好似听见大人的刀,出鞘了。”褚禾轻抚库律敦彦的手背,昏睡前,这手似乎拉了弓。
看到望过来的月眸,带着探究。
库律敦彦阖目抿唇:“我确实杀人了,那人的头还在源丰挂着,阿禾要看?”
眼中藏起来的血腥,是堆积的头颅。
“不了,民只是很可惜,没能与大人同贺冬祭。”褚禾温文笑着,眼尾故作一挑。
受不住,库律敦彦按住眉心,喉间发烫:“你的身子未好,今夜可行?”
柿安楼的火房又忙了起来。
夜里,水亭边,褚禾想出去走走:“大人,买盏灯可好?”
“阿禾有心愿?”库律敦彦看向柿安楼大门,立于阴影中。
褚禾望着暗中身影,落座石凳,指了指自己耳朵:“虽受了伤,民这耳力也不至于太不受用。”
身影始终沉默。
褚禾苦笑:“东坊十二街,都关了吗?大人的邰州,好安静。”
闻言,身动,库律敦彦走向月光。
他蹲在褚禾身前,一膝点地,抬首,满眼哀伤:“阿禾,我没守住,邰州,太苦了。”
“大人,杀人了吗?”
“杀了。”
“你知道我问的什么。”
“没有。”
夜里,满桌南北佳肴。
堂中,只有两人。
褚禾望着一桌刻意装点的美味,淡声问:“东坊肉铺张大娘没送肉来吗?”
“没有。”库律敦彦手轻颤,替褚禾夹着菜。
“这菜,也没有隔壁刘大叔家的好。”褚禾吃了两口发黄的菜叶,故意摇首。
库律敦彦再度与他添菜:“都是柿安的地里种的。”
褚禾搁下筷子,似有不悦:“阿禾知晓,阿禾与他们一道种的。”
杀了田舍汉,哪还有新粮。
“阿禾…”库律敦彦望着脸色阴沉的褚禾,刚放下筷子,脸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痕。
天地骤然彻静,他猛地推开褚禾,一支金箭就插在了堂中。
门外,钟磬洪声灌耳:“彦儿,为父来寻你玩儿了!”
人马都未出现,猖狂大笑响彻整条街。
褚禾还在寻人。
那人,就出现在了他眼前,如鬼魅般,一双金瞳盯着他,一头曲发垂落,满脸髯须密布。
“好玩!”静谧一言,吓得褚禾浑身彻寒,手脚发软。
“滚蛋!”库律敦彦拦在褚禾身前,咒骂此人。
回首,这人又看向门边的朔赫,满眼**,不掩饰:“赫小郎!爷爷想你了!”
接着,他凑近朔赫身边的芙茯,伸手欲夺:“哟,有女人!”
望着于纽满是垂涎的金瞳,朔赫心中浮现惨痛记忆。
他脱下军袍,兜头盖在了芙茯身上,强忍惧意,跪地行礼:“还望于老将军守诺。”
“嗯……”于纽沉吟片刻,收回手,撇嘴不悦:“赫小郎的袍子终肯予人了?”
旧日,跟着于纽时,女俘常不好过。
朔赫讨来一诺:“他日,此身军袍予谁,谁就是他的人,旁人皆不可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