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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青荫墟

白珍珍就这样在阿禾家安顿了下来。村子不大,依着一片灵气盎然的古槐林而建,统共不过十几户人家,大多是性情温和的草木精灵。阿禾的爷爷是村长,一位须发皆绿、浑身散发着草木清香的老槐树精。

对于阿禾带回来的这位气息纯净的小花妖,最热情的要数阿禾的妹妹,阿瑶。

阿瑶是芍药精,化形比白珍珍早十几年,性格活泼得很。初次见到白珍珍,她就亲亲热热的上来挽住了白珍珍的胳膊:“哎呀,可算有伴了,村子里大多是老古董们,还有闷葫芦哥哥,要不就是调皮捣蛋的小家伙们,可憋坏我了。”阿禾闻言,无奈的瞥了一眼自家妹妹。

爷爷听见这话却不乐意了,故意板起脸:“臭丫头,什么叫老古董?!”

阿瑶扮了个鬼脸:“爷爷你现在这样就是,还是个板着脸的老古董。”

这热闹又温馨的气氛驱散了白珍珍踏入陌生村落的拘谨。对白珍珍而言,现在的生活简直像做梦一样。来到这世界七八年了,终于不再流浪。村子里的人对她都有着近乎宠溺的善意,尤其是阿瑶,简直像是拿她当亲妹妹,刚来那几天,拉着她认遍了村里的每一株灵植,跟她分享自己珍藏的花蜜,还有她收集的漂亮石子。让她几乎暂时忘记了自己“异客”的身份,在村子这温馨宁静的氛围里,享受着这个世界迟来的暖意。

住下的第二日,她便主动开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阿禾在院中翻捡药材,她便蹲在一旁帮忙,把品相完整的归拢在一起,残叶碎梗细心挑出。阿瑶要去小溪边洗衣裳,她便跟着,帮着提木桶,坐在小溪边学着用棒槌捶打衣物,手法生疏,衣服也被水溅湿,却洗的很认真。

阿瑶看着她笑道:“你是客人,怎么倒干起这些来了?”

“我总不能白吃白住呀。”她边回答,边用力把手中衣服上的水拧干。

阿瑶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个乖巧不娇气的妹妹越发喜欢。

这天上午,阿瑶拿着两株药草,细细的辨认着,表情苦恼,见珍珍走过来,便对她道:“珍珍,你帮我把屋里架子上那本药典拿过来吧,我分不清杜衡和细辛了”

白珍珍应了一声,跑回屋内,面对着架子上的诸多书本,看着那些古老的文字,一时犯了难。想了想,拿了几本看起来常翻阅的、两个字的书籍,走回阿瑶身边。

阿瑶抬头看向白珍珍,见她抱着好几本,笑着起身,从她怀里抽出一本泛黄的手抄卷,“不是拿药典就行吗?你怎么拿了这么多?”

“我……我不识字,不知道哪本是药典,就多拿了几本。”白珍珍看着阿瑶抽走的那本书,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才继续道:“还好,拿对了。”

阿瑶愣了一下:“珍珍,你不识字?”

“嗯。”白珍珍点点头,收敛了笑容:“没人教过。”

阿瑶看着珍珍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片刻后重新扬起笑脸:“那我教你吧!”阿瑶把其他书接过来放在一边,将药典重新塞回她手里,语气又恢复了轻快,“我可厉害啦!爷爷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来来来,从药典开始学吧,又能识字,还能认识药草。”

阿瑶翻开第一页,讲的是月华草,便指着第一个字开口道:“先学月字,你看,像不像一弯新月?”

白珍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暖,认真地跟着念:“月。”

“对啦!”阿瑶笑得眉眼弯弯,“下一个下一个……”

远处,阿禾正在院中翻晒药材。他听着树下传来的一个教一个学的叽喳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个捧着药典、低头认真描字的纤细身影上,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此后,教珍珍认字便成了阿瑶每日最上心的事。两人常坐在院中老槐树下,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刻苦。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恰逢苍梧渊每年一次的“月华祭”之夜,满村灵植依着往日旧习,在古槐树下燃起篝火庆贺。几位老藤妖催生了“暖阳藤”,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和融融暖意。村民们拿出窖藏的各色蜜酿,还有各种白珍珍叫不出名字却灵气盎然、微微发光的奇异果子。

几轮清甜却后劲绵长的“醉月酿”下来,白珍珍脸颊绯红,眼睛亮亮的,像蓄了两汪晃动的星子。阿瑶坐在她旁边,自己也喝得眉眼弯弯,却不忘时不时给她递上清口的灵果,一副“自家妹妹”的照顾姿态。

不知谁先起哄:“珍珍!你也来一个!你是花妖,定会曼妙歌舞!”

“来一个!来一个!”周围的草木精灵们笑着拍手。

“珍珍,去嘛去嘛!”阿瑶也跟着起哄,轻轻推了推白珍珍的肩膀,眼里满是笑意,“让大家看看我们花妖的风采!”

白珍珍也不扭捏,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篝火边的空地上,身影被暖黄的火光拉长,投在身后铺满松软苔藓的地上。

“那我跳一支我们那儿的舞。”她的声音带着醉意的软糯,笑容却灿烂得毫无阴霾。

没有乐曲,她便自己轻轻哼起调子,是那首《莫问归期》的旋律,但哼唱间,哀婉的等待被她剥离,因为她知道,墨珩就在这里,不再是虚空里的幻影,而是地平线那头真实的山峦。她填进去的,是轻快的、近乎雀跃的节拍,像林间潺潺的小溪,执拗地奔向已知的海洋。

可她心里也明白,走向他的路并非坦途,甚至,如这段被改写的旋律一样,虽有方向,却无人能预知归期。

醉意让她步伐微滞,象征追寻的指尖本该探向远方,却因一个踉跄,意外地收拢成一个温柔的环抱;本该稳稳凝定、望向远方的回眸,也因身姿轻晃,变作无意间落在阿禾方向的温柔笑意。

阿禾静静的看着,火光照亮珍珍绯红的脸颊和盛着星子的眼,他看不懂这舞里藏着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却清晰无比地读得懂她毫无阴霾的快乐,那偶尔的踉跄与徘徊,在他眼里,也是醉酒的身姿不稳,而不是内心对前路忐忑的体现。

只是,当她的目光毫无预兆的看向自己时,阿禾握着杯盏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他看着她偶尔踉跄又勉强稳住的身姿,看着她望向虚空时那温柔又迷蒙的笑意,心中那点关于她复仇执念的猜测,似乎也被这舞蹈摇散了几分。很美,像月下独自盛放、微微摇曳的百合。

“或许,是我猜错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她看起来,并不像怀揣着复仇执念的样子。这舞蹈里没有恨,没有厉,只有几乎要溢出来的开心与满足。

阿瑶本是带着欣赏和鼓励看着白珍珍跳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家哥哥。

她看见阿禾背靠着虬结的古槐根,眼神落在篝火边那个起舞的身影上,那目光,是阿瑶从未见过的专注。当白珍珍一个醉意的趔趄,目光无意间掠过阿禾,又很快飘走时,阿瑶清晰地看到,哥哥握着杯盏的指尖收紧了。

阿瑶眨了眨眼,嘴角忽然弯起一抹了然又狡黠的弧度。

白珍珍跳完那支舞后,酒意彻底上了头,此刻正抱着膝盖,坐在离火堆稍远的青石上,仰着头,迷迷糊糊地数着星星,嘴角还弯起一丝甜美的笑意。

夜深了,篝火渐熄,余烬散发着温暖的橘红色光晕,和清冷的月光交织在一起。醉倒的小精灵们被家人笑着扶回屋舍,空气中还飘散着“醉月酿”的清甜和草木的芬芳。

阿瑶帮着收拾了一会儿,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远处青石上那个呆呆望天的身影,以及那个默默收拾柴薪、却明显心不在焉的哥哥。她抿嘴一笑,故意扬声道:“哥!我先扶爷爷回去歇息啦!珍珍交给你啦。”

说完,也不等阿禾回应,便笑嘻嘻地搀起也有些微醺的爷爷,步履轻快地朝家走去,留给阿禾一个“机会给你了,好好把握”的调皮背影。

阿禾将最后几根柴薪规整好,走到白珍珍身边道:“该回去了,夜露重了。”

“嗯”,白珍珍慢半拍地应声,转过头看他,眼神因为醉意而显得格外柔软依赖,“阿禾,今天的月亮,好像特别亮。”

“因为今夜是‘月华祭’。”他解释道,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映着月光的侧脸上,“月华最盛,于我等草木之属,是滋养,也是祝福。”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阿禾朝她伸出一只手,白珍珍将自己微凉的手搭上去,借着阿禾的力道站稳。

就在白珍珍指尖触及他掌心的刹那,阿禾顿了一下。她的气息透过相触的皮肤传来,比之前感知到的更加纯净,像是未经世事侵染的、快乐的本源气息,像她今晚的那支舞给他的感觉一样。太干净、太明亮了,干净到……让他心头那点关于“复仇执念”的最后猜测,也悄然消散。

“或许,她真的只是?”

他稳稳地扶住白珍珍,引着她往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