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远说来市中心医院有事，一半是借口，一半也是确有其事。
傅氏医疗虽闻名全球，但在华国的关系网却不深，傅恒远本人在这次来锦城之前，更是从没跟华国政府和锦城的医疗体系打过交道。
昨日通过周绪走了赵平的关系，入乡随俗，为表诚意，傅恒远今日便亲自过来医院拜会赵平，一来是还人情，二来也是建立自己的关系网，为此，来之前，傅恒远曾在电话里表示，之后他将会以个人的名义，给市中心医院捐献两台医疗设备。
财富密码是行走世界的通行证。
没有关系也能拉出关系来。
赵院长也是万没想到，天上好端端的，居然能当头给他掉下来这样的馅饼，因此热情非常，不等傅恒远走到行政大楼，已亲自从楼上迎了下来。
一路将人接进办公室，赵平亲自倒了茶，递给傅恒远，脸上满脸堆笑：“……前些日子，错失了跟傅总的会面，没想到今日还有幸，叫傅总亲来拜会，赵某真是三生有幸……”
一个省级中心医院的院长，说话这么上不得台盘的吗？！
傅恒远暗自挑眉，面上却不动声色，跟赵平寒暄了几句客套话后，佯作不经意问了两个医疗专业上问题，大致便摸清了赵平的底。
——专业能力有一点，但不多，之所以能做到院长，完全是因为运气好，沾了当年SARS感染疫情的光，误打误撞出了个不小的研究成果，才一路扶摇直上至今。
对于自己当年的研究成果，赵平也是一直引以为傲的，说话间，见傅恒远问起，便只起身，打开整墙的落地书柜，眉飞色舞的指着满柜子的奖状奖杯，一一给傅恒远介绍：
“……这些都是政府、人民，和国内外专家学者对我的肯定，赵某不才，荣誉满身，实一心想为政府和人民再做点实事……”
赵平满口官腔的套话，实听得让人想笑，傅恒远原本敷衍的听着，结果视线不经意落到柜中跟赵平卓越贡献奖的奖杯并排放在一起的一张照片上，整个人霎时一震。
那是一张简单的黑白六寸相片，背景是在一栋研究大楼前，照片上二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病号服，赵平就穿着白大褂，站在相片的最中间，左手举着奖杯，右手揽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苍白细瘦的少年。
傅恒远自然不认得少年是谁，但跟少年紧紧相贴着站在一起，同样穿着病号服的少女，傅恒远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唐薇。
是十多年前，看着像只有十六七的岁唐薇。
唐薇跟少年并排站在一起，两人十指交握，手紧紧牵着，身体更是粘得几乎没有一丝空隙，仿若自成一体，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张扬着难掩的戒备惶恐和惧怕。
那种惧怕，仿佛有实质，透过漫长的时光，隔着照片，依旧能直击人的心底。
傅恒远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捏紧。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赵平的办公室里，冷不防看到过去的唐薇，而且还是在一张，明显是学术研究成果表彰的定格照里。
唐薇为什么会在里面？！
傅恒远张了张嘴，一时却没发出声音，到是赵平，看他目光一直落在照片上，哈哈一笑，抬手一指相片上少年和唐薇，得意的跟傅恒远介绍：
“这是当年的实验体，很难得的两个孩子，一对小情侣，我也是忘记他们的名字了，一个感染了SARS却没有并发症，一个的血清里，天然就有针对SARS的抗体，简直是天选的奇迹……她们真是为当年锦城的SARS抗疫，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若没有她们，我的论文数据和研究成果，也是完成不了……”
“一晃也是多少年过去了，想想，真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啊。”
※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多简单轻飘的八个字。
可对于背着过去沉痛的惶恐，负重前行至今的人而言，该是多么沉重的枷琐。
傅恒远看着照片里，还是个稚嫩少女的唐薇，那双难掩惊惧惶恐的眼睛，莫名只心痛得无以复加。他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问赵平：
“……这样奇迹的存在，后续研究有再跟进吗？”
呃。
赵平瞬间卡了壳，当年研究出成果后，疫情结束，各种各样的荣誉名利接踵而来，让人目不暇接，他也趁势从研究岗位上转道，走上了政途，后续如何，也是真没再留心注意过。
冷不防被傅恒远这样一问，赵平顿时只转头，看了眼身后的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助手孙主任。孙主任十分上道，见状忙只接腔，替赵平回答傅恒远：
“……这没有的，关于跟耐药受药有关的实验，我国政府在政策上管控很严的……当年也是事权从急，疫情结束后，所有的实验相关人员，都被各自遣送回了老家，相关的研究资料，我们也都全部交接给了政府……不过，这两个孩子，我对他们的印象到是很深刻……”
“实在是难得的两个好孩子，可惜，就是运气不好，当年据说是因为家里经济困难，所以趁暑假从老家上省城来打工，哪想却碰上疫情，在宿舍里发高烧，烧了一个多星期，人都差点烧傻了……幸好，最后，及时被送来了我们医院……”
“两个孩子的感情也好得很，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当年在研究所，也是给我们找了不少事……闹了无数笑话……让人哭笑不得。”
“哎呀，你一说，我也是想起来了。”
概因当年的事实在是太好笑，经孙主任一提，赵院长也是想了起来，哈哈一笑，一指照片上的唐薇和少年，朝傅恒远道：
“……当年是这个女孩子感染了SARS，被送来我们医院，因为一直高烧不退，所以住进了隔离区……这个男孩子是没感染的，结果他以为我们把她的小女朋友转进隔离区，是要做什么非法人体实验，半夜撬了研究大楼的锁，翻墙进来，带人逃跑……闹了通鸡犬不宁，差点还让她们真跑了出去，想想也是好笑，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赵平大乐。
所谓少年心气。
便是如此了。
可傅恒远却笑不出来。
他是傅氏医疗集团的总裁之一。
耐药受药的实验，事权从急之下的研究，在实际操作中会有多突破人伦极限，他是一清二楚。
事实真相，绝不会像赵平口中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只他也不能再问，因为很多台面下的东西，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傅恒远勉力牵起嘴角敷衍过赵平，结束了跟赵平的会面，回到车里，第一时间，便只打电话给周绪，将跟赵平会面的情况大略说了，随即要周绪，立刻安排人，私下去问赵平身边的孙主任，当年SARS疫情中，赵平所做的研究的实情：
“…所有情况，俱细无遗，我全部都要知道，特别是关于研究里面的两个奇迹受药实验体，唐薇和……”傅恒远话音顿了顿，虽然赵平和孙主任并未提及相片中少年的名字，但他已经清楚的知道少年是谁：
“……林折。”
咬牙吐出这两个字，傅恒远缓了缓，才继续道：
“就说，我对难得的奇迹，心生了好奇和向往……想试试能不能将奇迹延续……”
这个借口，确实很有说服力，毕竟是医疗集团的总裁，想搞点非法药物实验，很正常。
忙得脚不沾地的周绪，听了傅恒远的话，忍不住头疼的捏了下眉心：“……我可以派人替你去问，没有问题…但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最近这几天很不对劲，我感觉你像变了个人……”
就，很……华国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变得毛手毛脚？像是个愣头青。
锦城这个地方的磁场，是能让人逆生长吗？
周绪和于磊都是傅恒远的大学同学，三人职务上虽有分界，平日里私下说话相处，却很随意。
眼下电话里说的，也不是工作上的事，所以，周绪也是很自然随意把自己的感想感受说了出来，并建议傅恒远：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
不，他不需要。
傅恒远面无表情的拒绝了周绪的建议，只催他赶紧安排去问结果，挂了周绪的电话，翻到通迅录的最后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电话接通，一道谑浪带笑的声音响起：
“喂，老板。”
“去帮我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