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秦峥住进了岳府的偏院的时候,岳远常年征战在外,很少回府。
家破人亡的秦峥没有倚仗,小心翼翼地在岳府之中生存。孩童经常嘲笑他,是没爹没娘的孤儿,孩童无心,可接连经历了丧亲家破的秦峥已然有心,没有同样伤痛的人,怎知经历了伤痛的人心中多痛。
但就算被欺负了也没有爹娘会替秦峥撑腰说话了。他从爹娘下葬的一刻,就成了独自一人。
秦峥经常忍气吞声,只是不说话,气鼓鼓地盯着嘲笑他的人。
荣富贵陪伴秦峥左右,经常找上岳家主母门去。也会不顾脸面在岳远回来的时候,去和岳远告状。世交之子怎么能在自己府中受欺辱。岳远听闻便会一一责罚。
主母托词说是孩童不懂事,嬉闹而已,无心之失。但渐渐地,所有人都几乎和秦峥这边断绝了往来,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秦峥在岳府成了透明人。
连吃饭都是,下人另外送到偏院来,秦峥一个人独自吃。
荣富贵觉得这样也好,至少秦峥不会再受到冷言讽语。
秦峥一直觉得荣富贵是个忠实的仆从,就是行事没有谋略,导致他在这府中艰难。
小小的秦峥暗暗立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功成名就,即使自己没爹没娘又怎样。
但是谁让他没了爹娘……
荣富贵告诉他是哥哥靳满,靳满发了狂失了智迷了心,重伤了爹娘,导致爹娘相继离世。
他恨上了哥哥。自小母亲就对他不理不睬,一心只有哥哥。他很少见到哥哥,父亲也不提哥哥。
但是哥哥已经死了,无处能报仇。
这恨意就隐隐埋藏在秦峥的心中十几年如一日。
收回了思绪,秦峥眼下搓着澡,明日在流夏的回门宴上,他要好好地展现一番。
虽说岳府人人都把秦峥当作透明人,但是流夏没有。
流夏从小就跟在秦峥屁股后头,在别人都不理秦峥的时候,流夏经常偷偷溜进偏院给他送糕点。
秦峥自认为流夏是被他的色相吸引了,他觉得自己确实有几分姿色,但是要说流夏有多么喜欢他……他觉得流夏只是寂寞罢了,一个庶女,和自己一般都是府中的透明人而已。
但既然自己的色相能够吸引流夏,十几年来秦峥也没有浪费流夏这颗棋子。
他利用流夏给岳远传话,让他能够进入军营之中。
流夏的时时美言,也让岳远建立起了秦峥刻苦用功的印象,经常给他立功的机会,在军营之中五年时间,有岳远作保,秦峥也当上了小小的把总。
但是他觉得这立功实在是太难了,前路漫漫,自己还要熬多少年才能功成名就,流夏也算是利用完了,没有多余的用处,不能再和她纠缠下去,要寻找新的助力。
但没想到,流夏竟然不惜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嫁给知府续弦。
虽然这门亲事流夏是实打实的下嫁,但是对秦峥却全是好处,他根基浅,无人在地方文官体系撑腰,军功极易被埋没,地方匪患频发也需知府配合练兵剿匪。
流夏嫁给知府,换取了府衙这条门路,就可以扶持自己往上走。当时他一听见流夏的新郎是知府的时候心下一惊,没有想到流夏竟然为自己能做到这般地步,那么自己也要给出些诚意才行,以后还要仰仗流夏疏通仕途。
秦峥想着想着又美滋滋地笑了,虽然哥哥的棺椁和那方士扰得他心烦,但那方士终归会落到他手上,现下赵根生受伤,无人能对付那方士,暂时留她一命,先要确保流夏的心牢牢地在自己身上。
·
夜半时分,珀盈躺在隔间的榻上,隔着一道帘子,靳满就在旁边。
师祖在主屋的榻上睡。
没有屋顶的小屋,夜空之中星星点点。
她有点愧疚,几次三番将师祖的小屋弄得面目全非,计划着明天要帮师祖把屋顶修回来。
而杨洛的魂若是和妖道有关,除了等着那幕后黑手再一次来袭,还要多琢磨线索,看能不能找到那幕后黑手。自己已然恢复了术力,没有什么好怕的,下一次就把他们都一网打尽。
而这地面上的三个人,她看过去,都安详地躺着,阎进不知道能不能再清醒,而另外的两人,蛊虫未除,明日和师祖研究研究怎么处理。
靳满一直偏着头看着珀盈那边。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难以入睡,他急着想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失而复得的时间和机会转瞬即逝,他害怕一眨眼,这一切都是梦。
但是他又不敢做些什么,他不敢,他不配。
只能隐隐期待着珀盈能做些什么,只要她需要,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愿意。
但他不敢去猜珀盈的心思,不敢自作主张地把自己当成珀盈的什么人。
珀盈听着靳满那边粗重的呼吸声,感觉他像是很紧张的样子。
她轻轻掀开帘子,正好对上了靳满的目光。
眼神相接的瞬间,星光印在靳满眼中,亮亮的。
“明天我们帮师祖修缮一下屋子吧。”珀盈轻声说。
“好。”靳满点点头,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珀盈,他贪婪地想要多看她一会儿。
珀盈感觉到靳满炙热的目光,心中隐约知道靳满的心思,但是她无力回应。
她伸手拉回帘子,却被靳满的手挡住。
“能不能,不拉帘子,我就想看看你……我怕这是梦……”靳满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哀求。
珀盈想了想,没有再去拉帘子。
昏暗中,靳满看着珀盈,满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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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没有顶的屋子,屋中的空间裸露在日光之中,珀盈只觉得眼皮之前十分亮堂。
她睁开眼,靳满的脸就在眼前,离得十分近。
珀盈吓了一跳,后退了一些。
靳满看着珀盈醒了,但是从自己面前退开,不由得失落略显。
“早……”珀盈生硬地吐出个字。
靳满轻笑起来,欣喜地从榻上跳到了地上,眼睛亮亮地看着珀盈。
珀盈走出隔间,师祖已经在捻磨药材。
“师祖,那两个中蛊的凡人还能活吗?”珀盈凑过去。
“不一定,但是可以先护住他们的心脉,养着。看看能不能活。他二人体内的蛊也不知如何解。但除非那妖道再出现在这附近,发号施令,不然以他二人自己是不可能突然诈尸。”师祖手上拿着药碾子滚动。
珀盈走过去,又把了下那两个凡人的脉象,虽然微弱但是不至于死亡。
她又输入些术力,将二人的心脉团团护住。
“那阎进还能清醒过来吗?”珀盈担忧地看了一眼躺在地面上昏迷的阎进。安神符的效用早就过了,但是阎进也一直没有睁眼。
她走过去,探了探阎进的鼻息,虽然微弱但是平稳。
那么努力想活的、想要变回正常人的阎进,怎么能就这样放弃他。
“那骨簪怕是集了妖道一直以来修炼的诡力,刺入心口,诡力入心,神志被控,要救阎进怕是要将这骨簪放进丹炉焚烧并辅以净邪咒。而现在阎进昏迷,怕是那妖道自身也伤得很重,无力分出诡识来控制。”师祖缓缓开口,“现下还是施以术力将阎进封印起来为好,以防他在我们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复苏,直到找到机会销毁那骨簪。”
“嗯……”珀盈点头。等到抓到那妖道,并销毁了骨簪,就能够救阎进。
珀盈结咒,先对着阎进施了一道飘浮咒,阎进的身体渐渐浮到了空中。她操控着阎进来到小屋之后的草棚,那棺椁刚好给阎进用。
她将阎进移进棺椁之中,轻轻放下,将棺椁中的镣铐都给阎进铐上,防止他突然被妖道操控伤人。
然后珀盈掏出黄纸,画了张符,贴在阎进身上,咒光粼粼。
她看着阎进,血红的皮肤,满头白色短毛,安详地睡着。
珀盈想了想,又掏出一张化形符,贴在阎进身上,为他化出了正常的人形。
操控着棺盖盖上,她为阎进留了一条缝。
回到小屋的院子的时候,靳满已经在搬竹子。
师祖指点着他将每一根竹子先经历一遍火烤,防止虫蛀,珀盈操控着竹子摆到屋顶之上搭出个骨架。
而后将一些竹子劈成竹片当作瓦片,覆在屋顶之上。
有着术力轻松操控,不多时就将屋顶修了个七八成。
·
流夏走进岳家的时候没有想到秦峥会出来迎她。
今日的秦峥像是特地打扮了,看着比平日要更俊朗些,走近了还飘着淡淡的香味,像是特地焚了香。
流夏好奇地嗅着,打量着秦峥。再见到峥哥哥,只是过了两日,心境已然不同。
“流夏回来了,快进屋。”秦峥分外热情,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流夏从来没见过如此和蔼的秦峥。他的目光流转到倪全身上,二人对视点了点头。
从小到大秦峥不是面无表情,就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总是会想怎么做峥哥哥才能开心,怎么样才能让峥哥哥开心点。
但今日,峥哥哥大变活人。
流夏当即就明白过来,应当是倪全让峥哥哥开心了,目前对他仕途最有用的人。
倪全跟在流夏身边,走进了屋中坐定。
席间秦峥不断给流夏夹她平日里喜欢吃的菜。
倪全看着秦峥对流夏很亲昵的样子,一直笑眯眯的,想着流夏的兄长对流夏这样好。
宴席结束,流夏说想要回闺房取些东西,和倪全打过招呼便离开了。
她独自回到闺房之中,翻找着抽屉,想要找秦峥给她的铜哨,成亲那日忘了带走。
可是却寻不到,她站在梳妆台之前,回想着之前将东西放在哪里的时候,突然被拥入一个怀抱。
流夏一惊,以为是哪个登徒子,可一股香气传来,她猛然发现是秦峥。
秦峥从袖中取出铜哨,在流夏眼前展开手心。
他的脸紧贴在流夏脸侧,流夏觉得脸颊烧得慌,心中莫名生出厌恶,慌忙之中推开了秦峥。
流夏侧过脸:“哥哥,我已经嫁人了,这样不合礼数。”
秦峥一副不明的神色,“我以为妹妹会喜欢我这样呢……”
其实流夏已然觉得秦峥是个危险人物,背地里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是自己嫁人的初衷本来是为了秦峥,她看着秦峥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但此刻她显然感受到了心中对于助力秦峥这件事情并没有了过多的执着。
秦峥将铜哨塞到流夏手中,握着她的手摩挲,“以后还要仰仗妹妹。”
流夏此时觉得峥哥哥其实全然变了。
不仅不是自己喜欢的峥哥哥,更不是值得喜欢的峥哥哥,虽然上一次她已经想清楚了峥哥哥的脾性,但仍为自己往日的用情至深踌躇,为自己曾付出的情感自我感动,今次更是对峥哥哥的功利有了更深的认识。
她接过铜哨,“谢谢哥哥。”
转身便走出了房间。虽然摆脱一直以来去爱峥哥哥的习惯很难,但是也是时候该改变了。
秦峥本想伸手拽住流夏,再做些什么,用色相勾引一番,但是方才流夏的抗拒让他觉得有点陌生了。本来在他的设想中流夏应该是惊喜,并半推半就的才对。
虽然效果不佳,但他觉得应该是有诱惑到流夏的,因为他看见流夏脸色有些泛红了。
一定是因为之前没有如此热络过,所以她才不适应,秦峥想着之后要多多找机会表现,流夏便会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