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夜沉默地跟在单寒羽身后,踏入了单家那间挑高恢宏、装饰奢华却不失典雅的大厅。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下,映照着大厅中央的场景。只见那位提着医疗箱的李文医生正收起听诊器,对着坐在沙发上的夏羽忆轻声嘱咐着什么。夏诗染则紧挨着夏羽忆坐着,目光片刻不离,充满了紧张和关切。
“李医生,忆儿怎么样?”单寒羽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羽忆略显苍白的脸。
李文转过身,恭敬地汇报:“单少,小少爷身体基础状况良好,生命体征平稳,初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器质性异常。”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谨慎,“不过,考虑到小少爷三年前受过重创,又在海里……加之失忆的情况,我还是强烈建议安排一次全面系统的医院检查,包括脑部CT和神经功能评估,这样更稳妥。”
单寒羽的眉头并未舒展,他微微颔首:“嗯,我知道了。”
之前在“往昔”餐馆,夏羽忆虽然说自己没事,但单寒羽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他绝不允许任何潜在的风险威胁到失而复得的珍宝,所以才在回来的路上就通知了李文医生候命。如今听医生这么说,他更坚定了要带他的忆儿去彻底检查的决心。
李文见暂时无事,便告辞离开。大厅里只剩下单家人和冷雨夜。
单寒羽的目光转向母亲,介绍道:“妈,这位是冷雨夜先生。”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是他,在三年前救了忆儿。”
夏诗染的注意力这才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到冷雨夜身上。当她看清冷雨夜的脸时,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飞快掠过,虽然她极力克制,但那瞬间的失态还是被一直留意着她的单寒羽精准地捕捉到了。
冷雨夜上前一步,姿态得体却带着疏离的矜持:“伯母您好,我是冷雨夜。”
夏诗染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得体的、带着感激的微笑:“冷先生,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们家羽忆。”她的声音温和,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
冷雨夜正想回什么时,单寒羽适时转移话题,目光扫过大厅:“妈,父亲呢?”
“你父亲有事出去了,我给他打完电话他就往回赶了。”夏诗染看了看腕表,“应该快到了。来伯,”她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你去门口迎一下老爷。”
“是,夫人。”来伯躬身应道,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大门走去。
夏诗染的目光重新回到单寒羽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羽,你先带忆儿上楼去他的房间看看吧,看看他还记不记得。我和冷先生……有些话想说。”她的眼神里传递着某种信息。
单寒羽的心猛地一沉。母亲故意支开他和忆儿?这让他瞬间联想到很久以前,他无意中在书房外听到的父母对话片段:
记忆中,夏诗染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哀伤:“……天哥,忆儿的身世……我们真的不告诉他吗?”
单天沉默片刻,叹息道:“诗染,冷潜已经死了……现在告诉他,除了徒增烦恼,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答应过落雪,会好好照顾羽忆,把他当亲生孩子抚养长大,不让冷家的人知道他的存在……”
夏诗染哽咽:“我知道……我知道……落雪她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们,我们发过誓的……可是……可是落雪心底,终究还是希望忆儿有一天能认祖归宗,知道他真正的血脉吧……”
难道……忆儿的身世和冷家有关?冷雨夜……冷潜……单寒羽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冷雨夜,带着审视和一丝冰冷的警惕。然而,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忆儿身上流着谁的血,在单寒羽心中,夏羽忆就是夏羽忆,他是他的唯一的哥哥!更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唯一!这个认知如同磐石般坚定。
“好。”单寒羽敛去眼中的寒意,走到夏羽忆面前,伸出手,“忆儿,跟哥哥上楼,去看看你以前的房间。”他的语气恢复了面对羽忆时的温柔。
夏羽忆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夏诗染,又看了看冷雨夜,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入了单寒羽温暖的掌心。他站起身,被单寒羽牵着走向楼梯时,忍不住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冷雨夜。
冷雨夜对上他的目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和苦涩,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示意他安心。
然而,夏羽忆这回头的一瞥,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单寒羽的心底。他握着羽忆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让夏羽忆猝不及防地感到一阵疼痛,手腕处瞬间传来被铁钳箍住的感觉。
“嘶……”夏羽忆痛得轻吸一口气,不解地抬头看向突然变得阴沉的男人。他皱起秀气的眉头,小声抱怨:“你……你弄疼我了。还有,你好像生气了?为什么啊?”他觉得单寒羽的情绪真是阴晴不定,莫名其妙。
单寒羽被他直白的质问问得一愣,脚步顿在楼梯上。他低头看着夏羽忆清澈眼眸里纯粹的困惑和一丝委屈,满腔翻腾的占有欲和莫名醋意,最终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沉重的叹息。他松开一点力道,将夏羽忆的手腕轻轻抬起,带到自己眼前。
白皙细腻的皮肤上,赫然印着几道清晰的红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单寒羽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掠过深深的自责和心疼。
“笨蛋,”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那几道红痕,“疼为什么不早点说?很疼吗?”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夏羽忆的表情。
夏羽忆被他这突然的温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嘀咕:刚刚还凶神恶煞地攥人,现在又……他撇撇嘴,但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还好。”
他暂时还不敢招惹这个情绪不定的哥哥。
单寒羽凝视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低声道:“对不起,哥哥……没控制好力道。”这句道歉,包含了太多夏羽忆此刻无法理解的沉重。
单寒羽带夏羽忆进入的房间,位于二楼走廊最安静的一端。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织物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温馨而雅致,米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绿意盎然的小阳台。
一切都干净得一尘不染,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完全看不出三年无人居住的痕迹,反而像是主人只是短暂离开,随时会回来。书架上的高中教材、课外读物,书桌上码放整齐的复习资料,都维持着原状,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显然,这个房间被精心维护着,是单家所有人心中未曾愈合的伤口,也是未曾放弃的等待。
夏羽忆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夹杂着巨大的陌生感包裹着他。这里的布局、色调,都莫名地契合他内心深处的某种偏好,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和温暖。他走向那张宽大的书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忽然,他的目光被书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抽屉吸引——它被一把小巧精致的黄铜锁牢牢锁住了。
就在看到那把锁的瞬间,夏羽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个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声音在他心底呐喊:打开它!打开它!里面……有重要的东西!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抽屉,冰冷的金属锁扣纹丝不动。钥匙?钥匙在哪里?他茫然四顾,毫无头绪。
他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目光随即落在了书桌一角。那里静静地立着一个原木色的相框。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将相框拿了起来。
相框里,是一张抓拍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照片。背景是阳光明媚的阳台。照片的主角是一个笑容灿烂、眉眼弯弯的少年——正是三年前的夏羽忆!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颗闪闪发亮的小太阳。而他的目光,正专注而明亮地凝视着镜头之外的方向,眼神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和幸福。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照片的另一侧,一个穿着深色家居服的高大身影背对着镜头,正倚在阳台栏杆上打电话。虽然只是一个侧后方的背影,但那挺拔的身形、利落的短**廓,夏羽忆一眼就认出——那是单寒羽!照片显然是偷拍的,但画面中流淌的温情和少年眼中浓烈的爱慕,却无比真实。
夏羽忆怔怔地看着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照片上那个满眼爱意看着哥哥的少年……真的是自己吗?那种眼神……那种全身心依赖和倾慕的眼神……
“我的小王子,十八岁生日快乐!”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带着无尽宠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那声音……是单寒羽!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我爱你……”单寒羽的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
“我也爱你,哥哥……”一个少年清越而羞涩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生日快乐,忆儿!”
“小少爷,要一直开心啊!”
……
无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伴随着一些模糊而闪动的画面碎片——璀璨的灯光、摇曳的酒杯、插着蜡烛的蛋糕、单寒羽温柔专注的凝视……所有的碎片最终都汇聚成一个焦点:那个被单寒羽称为“小王子”的自己!
“啊——!”剧烈的如同被钢针狠狠穿刺的剧痛猛地袭向他的太阳穴,夏羽忆痛苦地闷哼一声,手中的相框“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毯上。他双手死死抱住仿佛要炸裂开的头颅,整个人无法控制地蜷缩下去,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
“忆儿!”单寒羽刚走到阳台接了个紧急电话,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的就是夏羽忆痛苦蜷缩在地的景象!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手机从手中滑落都浑然不觉,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忆儿!忆儿你怎么了?!别吓哥哥!忆儿!”单寒羽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跪倒在地毯上,试图将痛苦蜷缩的夏羽忆抱起来,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和剧烈的颤抖。夏羽忆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医生!叫李医生回来!快!!!”单寒羽朝着楼下声嘶力竭地大吼,那声音里的恐慌和绝望几乎要撕裂整个单家宁静的空气。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的夏羽忆打横抱起,像抱着易碎的稀世珍宝,转身就朝着楼下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