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四十的闹钟没响,是林皖先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蓝色的光,海浪的声音比夜里更清楚了,一下一下,像这个房子也在呼吸。
她没动,先去看宋芸宴。
宋芸宴睡着的时候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眉头是松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被谁从壳里放了出来。林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冲动又冒上来——想亲她一下,就一下,趁她还没醒。
但她只是伸手,把被角往宋芸宴肩膀上拢了拢。
手刚要收回来,宋芸宴的手指动了动,攥住了她的指尖。
"……四点三十八。"声音哑得不像话,眼睛都没睁。
"你没睡?"
"浅。"宋芸宴慢慢睁开眼,瞳孔里映着那条灰蓝的天光,"你翻了三次身。"
"我怕迟了。"
"不会。"
宋芸宴松开她的指尖,撑着坐起来,头发乱得没法看——一边压得扁扁的,另一边翘着,有一缕黏在嘴角。林皖盯着她看,憋着笑。
"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在抖。"
"真的没——哈哈哈哈你头发一边飞一边塌,像被雷劈过。"
宋芸宴面无表情地抬手把那缕黏在嘴角的头发扯下来,塞到耳后,下床,赤脚踩到地板上,走了两步,又回头。
"外套穿那件厚的。海边早上冷。"
"知道了知道了,宋妈妈。"
"……少贫。"
四点五十,天边开始泛白。
她们踩着退潮后的湿沙往东走,谁的脚印先留下的分不清了,走了一段就叠成一串。林皖把鞋拎在手里,脚趾陷进凉丝丝的沙里,每一步都像踩在还没醒过来的世界上。
"还有多久?"她回头看宋芸宴,鼻尖已经冻红了。
"看太阳。"
"我看不懂。"
"那边,云底下那条缝,亮得最快的地方。等它烫起来,就出来了。"
林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海和压得很低的云。她打了个哆嗦,往宋芸宴那边靠了靠。
宋芸宴没躲,手臂被她挤着,凉意顺着肩膀传过来。她顿了一下,把外套拉链拉开,拽过林皖,让她的半边身子挤进自己外套里。
"你干嘛——你不冷啊?"
"闭嘴看。"
两个人就那么裹在一件外套里,站在湿凉的沙滩上,等着一个还没露面的太阳。
等了很久。
久到林皖的脚趾麻了,久到她开始怀疑今天是不是阴天、是不是白起了,宋芸宴忽然说:"来了。"
海平线那道缝猛地烫开一道金红,像谁划了一根火柴,火顺着云烧过去。一秒钟前还是灰的,一秒钟后整片海都活了。
太阳没一下子跳出来,是慢慢拱起来的,一点点,很倔,像它也不想错过这场约会。
光打过来的时候,林皖的眼眶先热了。
不是因为美。是因为她站在这里,脚是凉的,肩膀是暖的,旁边这个人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头发还乱着,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落在她发缝里。
"宋芸宴。"
"嗯。"
"我上次演讲,说勇气是不怕丢人。"
"嗯。"
"我现在觉得,还有另一种勇气。"
"哪种?"
"是敢觉得我配。"她的声音有点抖,被海风拖得很轻,"配被对的人喜欢,配过这种早上,配……不用再躲。"
宋芸宴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没说话。
太阳已经完全拱出海面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水,一路铺到她们脚边,像一条烫金的路。
过了很久,宋芸宴低下头,嘴唇贴上林皖凉透了的额头,停了两秒。
不是试探。是盖了个章。
林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肩膀直颤,笑得眼泪终于掉了一颗,砸在宋芸宴外套的拉链头上,小小的一声。
"你亲我了。"
"……看日出冻的。嘴唇自己过去的。"
"你骗鬼呢。"
"嗯。骗你。"
"那你再骗一次。"
宋芸宴没答。她只是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重新抵回她头顶,看着海面上那条越来越亮的光路,声音被风揉得又轻又稳:
"等回去,再骗。"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踩着满地碎金,谁都没提刚才那两秒。
林皖把日出拍了十几张,挑不出一张满意的——光太烫,海太晃,怎么拍都像假的。最后她把手机往宋芸宴手里一塞:
"你拍我。"
"不要。"
"就一张。"
"……站着别动。"
咔嚓。
照片里,林皖站在刚退潮的沙滩上,身后是一整片烧起来的海。她没摆姿势,是回头笑着的那个瞬间——防晒早被海水糊没了,脸被海风吹得红红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睛却亮得像把整颗太阳都兜住了。
宋芸宴低头看了看屏幕,拇指在删除键上悬了一下,没按。
"好不好?"林皖凑过来。
"……凑合。"
"你明明拍得很好。"
"没修过。"
"不用修。就这样。"
宋芸宴把手机还给她,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轻声说:"设成壁纸吧。"
林皖愣了一下,笑得差点把手机摔在沙上。
民宿老板娘端着两碗粥在门口等她们:"哎哟,看日回来啦?脚丫子都冻红了!快进来快进来。"
粥是南瓜粥,甜糯糯的,林皖捧着碗,脚趾在拖鞋里慢慢回暖。宋芸宴坐在对面,正把她那碗里浮着的桂花挑掉——她不爱吃桂花,林皖记得,就趁她低头喝粥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也挑干净了,假装一直这样。
"你干嘛?"宋芸宴抬头,看见她在那儿用勺子扒拉。
"练手速。"
"……神经病。"
吃完早饭,老板娘家的胖猫跳上窗台晒太阳。林皖扑过去,猫不情不愿地被她rua了两把,呼噜呼噜地骂人。宋芸宴靠在门框上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笔,在手机备忘录里写着什么。
林皖眼尖,猫都不要了,一个翻身凑过去:"你写什么呢?"
"……行程。"
"给我看。"
"吃完再看。"
"你骗谁,你刚才就没在写行程,你手指划得那么慢——"
宋芸宴锁屏,把手机往身后一藏。耳根又开始红。
林皖没再抢。她太了解这个人的节奏了——抢,她会缩回去;留着,她会自己给你。
她重新蹲回窗台,把胖猫抱进怀里,下巴蹭着猫脑袋,笑得眼睛弯弯的。
"猫也喜欢我。"
"它只是懒。"
"你呢?"
宋芸宴靠在门框上,看着被阳光晒成毛球的林皖和那只呼噜呼噜的猫,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也是。"
那一天后来过得懒洋洋的。
她们在镇上逛了早市,林皖买了一串烤鱿鱼边走边啃,油蹭得满手都是,宋芸宴递纸巾,她故意用油手去捏她的袖口。宋芸宴瞪她,她笑嘻嘻地说"洗得掉",然后宋芸宴就把那截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还沾着一点她的指纹油印——她也没再擦。
中午吃了海鲜炒粉,林皖被虾壳卡了一下,宋芸宴隔着桌子伸手拍她后背,力道刚刚好。旁边卖粉的阿婆看了她们一眼,笑着说:"姐妹感情真好。"
林皖张嘴就要"纠正",宋芸宴在桌下踩了她一脚。
下午回民宿睡了个长长的午觉。林皖本来想耍赖不睡,被宋芸宴一句"晚上带你去看夜潮"收买,老老实实躺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脑袋又跑到了宋芸宴枕头那边,手指还勾着人家一缕头发。
她没挪。
宋芸宴也没醒。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缝里一条一条地切进来,落在她睫毛上、鼻梁上、嘴唇上。林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眼睛又开始发酸。
她想,这个人怕冷、怕输、怕丢人,怕到连喜欢都要藏在错题本最后一页。
可她还是来了。
坐过山车叫出声也没松手,踩着凉得要命的海水也没退,四点四十爬起来,把嘴唇贴上她的额头,说是"冻的"。
林皖轻轻把那缕头发绕在指尖,无声地笑了一下。
"宋芸宴,"她用气声说,怕吵醒她,"我这辈子,赖上你了。"
宋芸宴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睁眼,但嘴角弯了。
傍晚,她们真的去看了夜潮。
不是什么景点。是退潮后一块伸进海里的礁石,老板娘说那边浪打得好听。天黑透以后,海就是一大片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浪一线一线地白着扑上来,碎在礁石上,声音又闷又响,像整个世界的呼吸都在这儿。
林皖坐在礁石最高处,脚荡着,宋芸宴坐在她旁边,膝盖挨着膝盖。
"宋芸宴。"
"嗯。"
"回去以后,高三了。"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又掉下去。"林皖抱着膝盖,声音被浪盖掉一半,"我进步得快,可我底子差。万一哪天又考砸了,又变成那个……抄答案的人。"
宋芸宴偏过头,看着她在夜色里只剩轮廓的侧脸。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宋芸宴伸手,把林皖被海风吹到嘴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停在她耳尖上,没急着收回,"那天在台上,你忘词了。全世界都以为你要垮。"
"嗯。"
"你没垮。"
林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她的指尖。
"那要是下次还忘词呢?"
"再讲一遍。"
"讲错了呢?"
"讲错了就改。改到你不想改了,我帮你改。"
浪一阵一阵地扑上来,碎在她们坐着的礁石底下,溅起一点凉凉的水星子,落在手背上。
林皖转过头,在黑漆漆的夜里,准确找到了宋芸宴的眼睛。那里头没有灯,可她就是看得见,亮得像刚才日出时海面上的那一条路。
"宋芸宴。"
"嗯。"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呢。"
"……记那么多干嘛。"
"利息。"林皖咧开嘴,牙齿在夜色里白白的,"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宋芸宴轻轻"哼"了一声,肩膀靠过来,贴着她的。
"那就别还清。"
海风把这两个字送得很远。
远到好像连浪都听懂了,闷闷地应了一声,扑上来,又退下去,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那晚回到民宿,林皖在错题本上写了最后一行。
字迹被海风吹得有点飘,可每个字都使劲:
"看日出的那天早上,她说'等回去,再骗'。"
"我决定,回去以后,每天都问她一次。"
"问到她不用'骗'的那天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