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是林皖定的。
她捧着手机趴在地毯上,把订票页面翻来翻去,嘴里念念有词:"高铁两个小时,民宿走路十分钟到沙滩,还带小阳台——宋芸宴你看这个,晚上能看星星!"
"市区看不到星星。"宋芸宴坐在沙发上翻旅行攻略,头也不抬。
"海边就能!"
"光污染也得看天气。"
"你别泼冷水,我热情有限,你再泼就没了。"
"我没泼。"宋芸宴翻过一页,"防晒买SPF50的,你皮肤一晒就红。还有,晕车药带着。"
"带了带了。"林皖把手机往她脸前一递,"你看嘛,这家民宿评价说老板养了只猫,胖的那种。"
宋芸宴瞥了一眼屏幕,没评价,但过了几秒,把那家民宿的链接收藏了。
林皖看见收藏的小星星亮起来,嘴角偷偷翘到耳朵根。
出发那天,林皖起得比闹钟早。
她拖着一个小箱子站在门口,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糊了一层防晒,白得像个刚出锅的包子。宋芸宴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脸……"
"防晒!厚敷!要成膜!"
"……像刷了腻子。"
"宋芸宴你是不是不想好好过这个假——"
"走吧。"宋芸宴伸手接过她的箱子,指尖碰到拉杆的时候,很自然地往自己那边一顺,"还来得及赶早班车。"
火车站的人比想象中多。林皖一路叽叽喳喳,从"我们到那边先吃海鲜还是先去沙滩"问到"你会游泳吗",宋芸宴一律用"到了再说"应付,但每句话都接住了。
安检的时候,林皖的包过机器,警报响了。
她一愣,想起自己塞了一整个袋子的橙子糖——怕路上没得吃,硬塞了十几颗。
工作人员把糖袋子拎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随身带这么多糖?"
"……防低血糖。"林皖一本正经。
宋芸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她低血糖史三年。"
工作人员信了,挥手放行。
出了安检,林皖凑过去,压低声音:"宋芸宴,我哪有低血糖史三年?"
"现在有了。"
"……你帮我编得还挺顺。"
"闭嘴,赶车。"
高铁上,林皖靠窗,宋芸宴靠过道。她一开始还兴奋,指着窗外掠过的稻田、水塘、电线杆讲个不停,讲到一半,脑袋一点一点地,睡过去了。
脑袋从靠着窗玻璃,慢慢滑下来,最后稳稳地落在宋芸宴肩上。
宋芸宴没动。
她把手里看到一半的书合上,替林皖把安全带松了一格,又把窗户的遮阳板拉低了一点,挡住刺眼的光。
旁边座位的阿姨看了一眼,笑着轻声说:"你妹妹睡得真香。"
宋芸宴垂着眼,没解释,只是"嗯"了一声。
林皖睡梦里哼了一声,往她颈窝里拱了拱,手里还攥着那袋橙子糖。
宋芸宴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车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往后退,阳光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林皖脸上。她睡得毫无防备,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小时候终于抢到了糖、安心得什么都不怕的那种笑。
宋芸宴的指尖动了动,轻轻拨开她贴在脸颊上的碎发。
很轻。轻到连风都没惊动。
到海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味道,混着晒热的沙子味。林皖一下车就疯了,箱子都不要了,拖鞋踢掉,光着脚往沙滩跑。
"宋芸宴!沙子是热的!烫脚!哈哈哈哈——"
她跑出去几步,又蹦回来,脚底板被烫得直跳,抓起宋芸宴的手就往海里拖。
宋芸宴穿着长裤和防晒衣,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行李箱在身后轮子吱吱响。
"鞋。"宋芸宴说。
"不要了!踩水!"
"你箱子——"
"先玩再管!"
海水漫上来,凉得林皖"嘶"了一声,但没退,反而往前蹚了一步。浪花打在脚踝上,退下去,又打上来。她回头,冲宋芸宴笑得眼睛都没了。
"宋芸宴!水不深!你过来啊!"
宋芸宴站在干沙上,裤脚卷了一道又一道,看着她。
海风吹过来,把林皖的马尾吹得乱七八糟,防晒白还没干透的脸被海风一吹,红扑扑的。她在浪花里蹦着,像小时候那种——什么都不用想、只是高兴就够了的高兴。
宋芸宴把箱子停在干沙上,踩过来。
水漫过脚背的时候,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她皱了下眉,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林皖旁边。
一个浪打过来,林皖"哇"地叫了一声,水花溅了两人一身。
"你叫得比过山车还响。"宋芸宴抹了把脸上的水。
"海水冰的!你试试!"
又一个浪。这次宋芸宴没躲,任由水漫过小腿,裤子湿了一大片。
林皖看着她湿哒哒的裤脚,忽然不闹了。她转过身,面对着海,任浪一下一下地冲着脚踝,安静了几秒。
"宋芸宴。"
"嗯。"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来这种地方。"
"哪种?"
"这种……好的地方。"她声音低下来,被海风扯得有点散,"海边,放假,有人陪。我以前连过年都躲着,哪敢想什么看海。"
宋芸宴没接话。她只是往前一步,站到林皖稍微前面一点的位置,替她挡住一个涌过来的浪。
浪打在她小腿上,碎了,没再冲到林皖那边。
"想什么就有什么。"宋芸宴说,声音不大,刚好盖过风,"别算命。"
林皖低头看着脚边的水,忽然笑了。
"那我以后还想有更多。"
"……又要加条件。"
"不多。就一点点。"
"说。"
"想每年都来。"
宋芸宴看着远处海天交界的白线,沉默了一会儿。
"嗯。"她说,"每年。"
林皖转过头看她,海水在她们脚边进进退退,阳光碎在海面上,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没哭。她只是把湿漉漉的手伸过去,勾住了宋芸宴的小指。
"拉钩。"
"……又是这句。"
"一辈子有效那种。"
宋芸宴的小指收紧了,扣着她的,没松。
海风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湿沙上,叠在一起,被浪冲上来,又冲不走。
傍晚,她们坐在民宿的小阳台上。
洗过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林皖套着一件大两号的白T恤——宋芸宴的,袖子垂到指尖;宋芸宴穿了件浅灰的,头发还半湿着,被海风吹得凉凉的。
桌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海鲜面,是楼下老板娘给加的量,虾多到林皖惊呼"这哪吃得完"。旁边是一袋冰西瓜,和那袋从家里背来的橙子糖。
林皖盘腿坐在躺椅上,捧着半块西瓜啃,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宋芸宴,你看。"她举着西瓜,指向远处海面。
太阳正在往下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海水把那片红接住,晃啊晃,像谁打翻了一整罐的糖。
"好看吧?"林皖声音软下来,"比游乐园的烟花还好看。"
宋芸宴没说话,只是看着海平线。
过了很久,她说:"嗯。比烟花安静。"
林皖啃完西瓜,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忽然从躺椅上滑下来,蹲到宋芸宴椅子旁边,下巴搁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看她。
"你记得吗?"
"什么?"
"第一次。你借我抄作业那天。"
宋芸宴低头看她,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点晚霞,橘橘的。
"记得。"
"我那天手很脏,在你本子上按了个印子。"
"嗯。"
"你擦了三天。"
"两天半。"
"你当时肯定烦死我了。"
宋芸宴看着她,目光很轻,很定。
"没有。"
"骗人。"
"烦过。"她承认了,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不是烦你。是怕自己……会多管闲事。"
林皖愣了一下。
"那后来呢?"
"后来发现,"宋芸宴伸手,指尖碰了碰她下巴上沾着的一点西瓜汁,轻轻揩掉,"不是闲事。"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晚霞一点一点地吹散。
林皖趴在她膝盖上,没再说话。她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涨又软,像海水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温柔地,不退了。
她伸手,抓住宋芸宴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十指慢慢扣进去。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不远处,海浪一声一声地拍着岸,像在替她们数着什么。
夜里,林皖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太清醒了——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在催她把什么藏不住的话说出来。
她翻了个身,看见宋芸宴躺在旁边,闭着眼,呼吸平稳。
"宋芸宴。"她小声喊。
"……嗯。"
"你没睡?"
"快了。"
"我也快了。"
"那就别说话。"
"就一句。"
"……说。"
林皖在黑暗里撑起身子,看着她模糊的轮廓。窗外透进来一点海面的光,细细一条,落在宋芸宴的睫毛上。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最好的那天,可能是演讲比赛那天。因为我终于站上去了。"
宋芸宴没动,听着。
"但现在觉得不是。"林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夜戳破,"是今天。踩水,被浪冰得叫出来,吃西瓜,看日落。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了。"林皖慢慢躺回去,肩膀挨着她的,"好日子不是熬到哪天才来的。是好日子就是……你在我旁边,连浪都不用躲。"
黑暗里,宋芸宴的手找到了她的。
不是十指紧扣。只是小指勾着小指,松松的,像一根不会断的线。
"林皖。"
"嗯。"
"明天早上看日出。"
"几点?"
"四点半。"
"……能不能五点。"
"四点四十。"
"成交。"
林皖在黑暗里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把被子都拱起来了。
"宋芸宴。"
"又怎么了。"
"晚安。"
"……嗯。晚安。"
窗外,海浪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岸。
星星居然真的有。不多,就几颗,挂在海那边的天上,一闪一闪的,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她们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而她们的小指,还勾在一起。
不用开灯。
也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