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祈觉得自己要被安灵的眼泪淹死了。她的脑袋一如既往地疼,一个血红色的点在视线中扩张,最终变成一滩鲜血。
那是何塞的血,是希亚尔的血,也是自己的血。恍惚间,诺祈看见鲜红的液体从安灵指缝间流下,又被一点点舔舐干净。
恐惧让她惊醒。
诺祈坐起身,发现天已经亮了,岩石上只孤零零躺着自己,这让她愈发确信昨夜与自己缠绵的安灵不过是一个幻觉。
可那个梦又意味着什么呢?为什么自己的潜意识会将安灵与可怕的杀戮联系到一起?
诺祈不敢去想也想不明白,只好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伤势上。她的左腿上有一大块淤青,但是骨头没坏,只是走起路来变得一瘸一拐。
前边的路已经彻底被泥石堵死,想要翻过去得花费好一番功夫,原本的山路也已被毁,人生地不熟的她根本不知道安灵去往何处。
诺祈无可奈何,盯着前路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得转过身,按原路返回。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短短一夜那座黑色要塞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雨水还未彻底洗刷掉血迹,分属伊索和伊斯管辖的士兵尸体倒在地上,看上去经历了一场十分激烈的战斗。
诺祈还未完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被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士兵拦住去路。幸好她们的态度还算恭敬,先向诺祈点头致意:“联邦检察官大人,昨夜这里发生了战斗,现在还很危险,请随我们去和伊斯大人汇合。”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伊斯大人会亲自向您解释。”
诺祈跟在两人身后,很快便从侧门走进要塞,来到一层的一间陈列室,这里已经被改成临时指挥所,伊斯正听手下人汇报,见她进来便丢下手头的工作,抢先一步回答。
“是伊索。昨天晚上你离开后不久,她就按捺不住发起了政变,经过一夜激战,现在她的人退守在五层和塔楼,要不了两天就会被消灭。”
诺祈蹙眉:“平白无故发起政变么?似乎不合常理。”就算伊索是个涉事未深的孩子也不该如此冒失......
“并非平白无故。”伊斯解释,“昨夜我想用紫水泪晶石和人鱼血治好伊伽奇大人,伊索也许是担心大人恢复后治她的罪,竟然铤而走险,对大人做出投毒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投毒?”
“嗯。我以为她们到底是母女,血脉相连,便将取到的人鱼血交给伊索,让她给伊伽奇大人先行服用,没想到她竟然用毒药替换,要不是抢救及时,伊伽奇大人此时已......”伊斯面露苦色,话锋一转,又说:“只是可惜紫水泪晶石被伊索趁乱抢走,伊伽奇大人病重,怕是熬不过去了。”
“我不关心什么伊伽奇、紫水泪晶石,我就想问你,什么时候派人去找安灵?”
伊斯摇头:“对你而言安灵是最重要的,可对我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我答应你一定会去找安灵,但要在解决伊索叛乱之后。”
“可是......”
“滚开!”门外突然传来汐兰暴怒的声音,她用力推开阻拦她的士兵,耳后还有未褪去的绿色鱼鳞。
“什么叫紫水泪晶石被抢走了?你的人是废物吗?”本来汐兰就对强迫取血这事怨念颇深,现在眼看要到手的人鱼族至宝又被人夺走,怎能不生气呢?
伊斯自知理亏,坐回椅上,默不作声。
汐兰本想发泄一番,但在听见周遭射线枪的响动后只能敛起脾气,转过身摔门而去。诺祈思索片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瘸一拐地跟上。
屋子里,一个士兵走到伊斯身侧询问:“大人,要不要把她们两个抓起来?”
“不用。她们想去哪都随便,不过待会儿要是打起来,我希望她们是死于伊索之手。”伊斯抬起头,抿了下嘴角,“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属下明白。”
屋外,诺祈好容易在楼梯间追上汐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道:“你现在要做什么?”
“去上层找伊索,要回紫水泪晶石。”
诺祈蹙眉:“她凭什么给你?”
“凭她现在是强弩之末。若是负隅顽抗肯定会死,倒不是听话把宝石给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汐兰说着忽然上下打量起诺祈,见这位年轻的检察官满身狼狈,便猜测她是在昨夜冲动的冒险中吃到了苦头。
“看来你也收到了教训。再劝你一句,安灵没你想得那么好那么单纯,越是与她接近的人越容易受伤。你要再执迷不悟,怕是会比现在更惨。”
可汐兰的话不仅没起警示作用,反倒又叫诺祈回想起昨夜的缠绵,虽然她笃定是幻想,却也还是心思荡漾起来,忍不住抿起嘴角傻笑。
“我不觉得惨。”
汐兰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她意识到昨夜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可想象的事,眼睛里的敌意几乎要化为实体,只顾直勾勾盯着诺祈。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你见到安灵了?你和她做什么了?”
“没什么。反正和你没关系。”诺祈转过头,快步往上走。
这下轮到汐兰难受了,她和安灵名义上分手几百年,说起来怨多爱少,也知道她是怎样阴狠深沉的品性,可偏偏只要一想到她与诺祈亲昵,就浑身难受,好像拿叉子一片片刮掉鱼鳞。
“怎么和我没关系?三百年前,我与她同床共枕......”
“你口中的安灵和我的又不是同一个。”
“蠢货,这世上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安灵,她就是个玩弄人心的恶魔,你被她骗了!”
“随你怎么说,而且就是骗了又如何,我心甘情愿。”诺祈皱紧眉头,就是再愚钝也察觉到了汐兰话语里的醋意,“你觉得她可怕危险,那就躲远点。她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她,对我们而言就已足够。”
“呵......以我对安灵的了解,她心里的可未必是你呢。”汐兰又想起那个能叫安灵落下真心之泪的人来,心里不由得愈发烦闷。
她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被士兵压着引到浑身戾气的伊索面前时还在吵闹。
“安静!”伊索满面愁容地坐在椅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胡乱朝天花板上射了一枪。
诺祈汐兰这才停下,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一会儿后汐兰先开始交涉。
“我听说紫水泪晶石在你这。我有办法可以带你脱离险境,至于交换条件,自然是我们人鱼一族的至宝。”眼见伊索阴沉着脸不说话,汐兰又指了下身旁的诺祈,“毒杀星球执政是重罪,更何况伊伽奇是你的母亲,诺祈是联邦检察官,只要你愿意和我们合作,往后她定会想办法为你脱罪。”
诺祈一脸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答应......”
“我不需要脱罪。”伊索站起身,握着枪的手重重拍在桌上,“给伊伽奇下毒的不是我,是伊斯!所有一切,包括母亲的病,都是她的阴谋!”
“至于你口中的人鱼族至宝不过是个假货!”伊索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匣,里面放着颗紫灰色的珠子。
汐兰急忙将它捧起,再三确认,确实是赝品无疑,但就外表来看竟和真品有九成九的相似,造假者定是拿着真货一比一复刻!
“不对,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宝石是安灵交出来的,合作是她与伊斯谈的,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救治伊伽奇。可按你所说,伊伽奇的病本就是伊斯的阴谋,这次下毒也是伊斯自导自演......”汐兰的大脑飞速运转,记忆又回到在D08时,明明是被囚禁,安灵却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我好像又被骗了......”
经过整整一天一夜的跋涉,安灵总算到达目的地。她依旧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指甲缝里全是泥浆和血痂,腹部的伤处早已没有知觉,周遭皮肤颜色变成了一种叫人忧心的紫黑,一团红艳艳的脏器正堵在破口,随呼吸缓慢起伏。
一个蹲在村口玩弹珠的小孩最先看到她,马上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可又被她的面色吓了一跳,犹豫一会儿才敢上前打招呼。
“安灵,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安灵撩开衣服,将伤口展示给小孩看:“我被坏人打伤了,不过不要紧。小阿紫,我之前交给你保管的东西还在不在?”
“当然在。交给我就放一万个心吧!”
阿紫说着从腰间取下小袋子,倒出一把灰扑扑的弹珠,翻了翻找出那颗微微泛紫的,递给安灵。
“安灵,这颗珠子也不好看啊。我阿妈上次去镇上,给我买了一把漂亮珠子,就藏在床底下,你等着,我拿过来给你挑。”
“嗯。”安灵笑笑,举起手揉了揉这个孩子的头发。
等阿紫跑没影,安灵这才瘫倒下来,坐在遍布水坑的泥地上,先用力咬破舌头,将紫水泪晶石含在口中,再取出装有人鱼血的小瓶子,一饮而尽。
如果这时她张开嘴,将能看见紫水泪晶石迸发出夺目的光彩,但她没有,于是紫光从两侧薄薄的面颊里透出来,几乎照出整张脸的轮廓。
冰冷如海水一般的能量再次涌入身体,经由血管在肌肉与内脏间流淌。安灵伸出手,好像能在掌心中看到海浪。
紫水泪晶石蕴含的远古力量具有极强治疗功效,安灵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与此同时,那种长久以来不断折磨她的痛苦也变得微弱,几乎不可察觉。
过去经历的一切在身体上留下了永恒的印记,被虐待折磨导致的身心创伤永远无法治愈。每当病痛袭来,安灵都只能沉溺于痛苦,祈祷它能尽快褪去。
可安灵并不恐惧痛苦,她恐惧的是发病导致的虚弱,她怕自己的计划尚未完成便被仇敌杀死,到那时又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她呢?
“安灵?”阿紫抱着木盒跑来,定定站好,却见安灵回过头,下垂眼已变为紫色,好像拘着两团星云。
“怎么了?我很奇怪吗?”
“不......我说不上来......”
阿紫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珠子,看起来只是玻璃混了些廉价染色剂。
“是不是很漂亮?安灵,随便挑,我送你。”
安灵像是挑选宝石一样认真专注,最后选了一颗深蓝色的,握在手心。
“原来你喜欢蓝色!”
安灵笑笑:“在我的家乡,蓝色是海洋和天空的颜色,那是一种快乐的、无拘无束的颜色。”
阿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狡黠一笑:“安灵,我帮你保管东西,又送了你礼物,你能不能也给我一个礼物呀?”
“你想要什么?”
“我想你亲我一下。”
“不好。”
“就一下嘛!”阿紫抿起嘴角,用手指了下自己的面颊,好像个跟母亲撒娇的小孩。
安灵一瞬间有些触动,她俯下身,将嘴唇印在上边,松开时阿紫看见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好像蓄了水。
“你在......你在哭吗?为什么?”
“没有。”安灵仰起头,没让眼泪落下。她摸了摸阿紫的脑袋,回答:“我想起乐芙了,她和你一样,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乐芙是谁?”
安灵沉默,许久后露出一个叫人心碎的笑容:“我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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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