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骤雨不休。
诺祈向伊斯要了辆形似摩托的载具，不顾众人劝说非要往雨里去。大约半小时前，通讯器里传来附近村落守卫的报告，说不久前有人见过安灵，同时发现了一队外乡人，也在四处打听她的踪迹。
“一定是你们说的那个伊索，我们要快点，万一......”
“先别着急。”汐兰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冷静，“雨那么大，高原土质松散，强行赶路容易遭遇危险，她们大概率碰不到一起。”
“如果安灵受伤怎么办？如果安灵遭遇不测怎么办？”
面对诺祈的质问，汐兰在心里冷笑，根据她对安灵的了解，如果与追击她的士兵相遇，大概率遭遇不测的是对面......
伊斯继续规劝：“你还是留在这里吧。我派人......”
汐兰伸出手，阻止伊斯说话。她哼了一声，抿起嘴角：“既然检察官大人想去我们又何必拦着呢？年轻人总该吃点苦头。”等她也同样在安灵身上栽了跟头，往后自然便会学乖。
诺祈憋着一口气，倔强地瞪了汐兰一眼，随后拧紧把手，冲入呼啸的风雨。
“不见棺材不落泪。”汐兰抱起手，回过头发现伊斯眉头紧锁，不免有些好奇：“你怎么了？你不会也想去找安灵吧？”
“不。我忽然想到，如果伊索胆大到直接派手下对安灵动手，会不会也对伊伽奇大人不利？而今紫水泪晶石和人鱼血都已集齐，不如尽快给伊伽奇大人使用。”
汐兰意识到不对，赶忙后退几步，摆出防御架势。
“紫水泪晶石是人鱼一族的秘宝，你将它交给我，我愿意替你们去人鱼族的起源星寻找治疗的办法。”
“太慢，大人等不及了。”伊斯终于撕下端庄优雅的面具，连原本淡泊的神情都变得狰狞。
汐兰逃无可逃，只得被迫走入雨中，只是她的身体一沾到水便开始发生变化，生出闪耀的翠绿色鱼鳞，两条腿也生长到一起，化为鱼尾，在地上来回翻腾着，很快便失去力气，只能任人宰割。
“别担心，我只是需要取一点血。”
滴答。
军用帐篷扛不住雨势，开始漏水。士兵困意正浓，不想搭理，只是翻了个身，却不想半张脸贴在水上，紧随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睁眼便是同伴死不瞑目的眼睛，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自己另一侧，歪着脑袋咯咯笑。
恶魔。
士兵大惊，张大嘴呼叫：“有人进来了，救......”
安灵跨坐到她身上，捂着她的嘴压了下去，随后举起匕首，对准身下剧烈起伏的胸口。
“回答我，你们收到的命令是杀了我吗？”
士兵点点头。她看着也很年轻，估计是为了伪装特意点的生面孔。
“是不是很好奇守夜的人怎么没发出警报？”安灵的手指在她颈上滑过，随后指指头顶，帐篷上压着一个人的轮廓，士兵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滴落的并非雨水，而是动脉里淌出的血。
“太年轻，也太可惜。”安灵叹了口气，将匕首刺了下去，瞬间便穿透了士兵的心脏。
今夜雨太大，她走不了，只好将这些隐患都除去。到现在为止已经杀了三个，剩下三个帐篷里五人，应该不会耗费太多精力，只是......
安灵看向自己腹部，那个伤口还在流血。她忽然又想起过去的事......
五百年前，离开01星后安灵便被带到了琉瑟家族所在的领地。起初日子平静而美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体竟一日比一日差了下去。
“塞拉菲娜，我最近精神不太好。”
安灵在花园里散步，看见一只形似蝴蝶的昆虫落在水坑，便好心地捡起一根树枝，帮它脱离险境。
塞拉菲娜显然知道内情，却也只能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也许是因为水土不服。我给你配点养神的药。”
“谢啦。”安灵回过头，脸色白得吓人，脸比几个月前刚见到时瘦削不少，几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贴着骨头，褐色的下垂眼底有一层淡紫色的淤青，一瞬间甚至叫塞拉菲娜觉得心惊。
“对了，琉瑟说今天晚上安排了身体检查，是你帮我检查吗？”
那只蝴蝶的翅膀沾了水，在空中扑腾了几下，最后还是无力地摔落下去，掉进草丛，很快便被一只蜘蛛缠上。
安灵没看到，塞拉菲娜看到了，神思不由得发散起来，直到安灵又问了一遍，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的，我帮你检查。”
“那太好了！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医生朋友？”
塞拉菲娜摇头：“没有。”
其实讲过。每天傍晚时安灵都会这样与自己说话，被哄骗着乖乖躺在解剖台上，直到身体被注入各种测试药剂，手术刀切入皮肉，才会开始崩溃哭喊。
然后是实验，无法想象的、漫长的痛苦，昏迷，缝合，治疗，忘却剂......
还有【恐惧】【绝望】以及【恨意】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塞拉菲娜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她告诉琉瑟，说她可以去死，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说她把安灵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她实在受不了每天对一个善良的无辜者施加酷刑。
琉瑟只是平静地问：“可是塞拉菲娜，全星系呢？全星系的生命就该在瘟疫中苦苦挣扎吗？”
利维坦的怪物吞噬了对个人的关怀与道德底线，不计后果的集体至上将一个健全的灵魂扭曲至疯狂。
塞拉菲娜无数次痛恨自己的怯懦，她总是畏惧与琉瑟对抗，也畏惧面对自己的心。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相信琉瑟，尽快完成实验、研制出能根治瘟疫的药剂，似乎唯有这样才能结束安灵的痛苦。
她唯一自欺欺人的慰藉是【忘却剂】。每每看着安灵在药物作用下变得眼神空洞、面容宁静，塞拉菲娜都会悄悄地松一口气，至少那些痛苦的记忆被抹除了......
真的吗？
“琉瑟！”
安灵从梦中惊醒。
她最近总是昏昏沉沉的，脑子一动就发晕，连思考都成了难事，也总是记不清发生了什么，比如她一直弄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答应了琉瑟的告白，怎么就和她成了恋人关系？
不过这种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她这几天都在做同一个噩梦。梦里她像小白鼠似的被绑在解剖台上，周遭一片漆黑，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叫喊。
“琉瑟......琉瑟！我......”
“怎么了？”
躺在身边的琉瑟温柔地搂过她的背部，将手掌按在凸起的脊椎骨上。
“我又做那个怪梦了。”安灵的声音很轻，下垂眼里也泛起泪珠，一副可怜动人的模样，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
琉瑟十分善解人意地将安灵拉入怀中，用力抱紧。
“别怕，塞拉菲娜说了，你只是水土不服和神经紧张，过段时间就好了。”
“嗯。”
安灵点点头，先将脸贴在琉瑟胸口，随后抬起头，入目是一双笑盈盈的，酒红色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受到了一股寒意，似乎还有一种淡淡的血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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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惊惧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