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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第十章

走廊尽头,尤金靠在廊柱上,那身制服和一头张扬的短发在辉光学院里格外扎眼。

"你怎么在这儿?"苏亚停下脚步。

"今天不是公祷日吧"。其他学院每个月也会安排一天来乌苏神殿祝祷学习。

两人并肩沿着走廊慢慢走。

这个时候的辉光学院走廊比西区安静得多,光线从拱窗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三皇子那台机甲,"尤金先开口,语气里是刻意的随意,"你打算怎么办?"

"那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的,没法拒绝。"

"拒不了也得想办法拒。"尤金往苏亚这边走了一步,他比苏亚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他。

"第三星域和皇室的关系本来就微妙,我父亲要是知道你和三皇子走太近——"

"你父亲?"苏亚打断他,"还是你?"

尤金被眼前人的直白噎了一下,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嘿,又生气。

他咬了咬牙,把后半句吞回去,换了个说法:"……总之,你想办退回去。你真的想要,我去找父亲商量。"

"我不怀疑哈维总督的慷慨,只是……"苏亚说道,"时间很紧迫。宣岱找人在检查了。"

"宣岱。"尤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凉凉的,"你倒是信他。"

苏亚侧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你专程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路过。"尤金别开视线,

你路过反了——苏亚没揭穿。

辉光学院在东南区,指挥系在西区。

尤金:"…………"

"但你也用不着怕。我父亲虽然不想你掺和皇室的事,但第三星域不会看着你被当棋子用。"

尤金顿了顿,像是终于把话压到了底:"我也报了名。"

"那不是浪费么……"苏亚没忍住。

"什么?"

感觉不妥又收了回去,点点头"这是当然的。"

"既然劝不住你,"尤金的嗓音绷得很紧,"那就赛场上见吧。到时我不会留手。"

苏亚沉默了一瞬,很轻松地笑了一下:"我也没打算让你。"

话音落下,走廊静了。

"礼物喜欢么?"苏亚突然问道。

"什,什么礼物?"尤金装傻。

"啊?我画了很久。"

"谁知道放哪了。"

"……行吧。"苏亚无奈道。

尤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凶巴巴丢下一句:

"到时候别哭着说我欺负你。"

苏亚看着他红着耳朵走远的背影,不甘心又加上一句"回去找找啊!"

*****

苏亚来到机甲库,身上还带着潮湿的雨水的味道。

伍淑仪撑着伞站在机甲库门口时,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看见苏亚的到来。

"不愧是辉光百年一遇的Omega,连皇室都青睐有加……"

奇也怪哉,今天是怎么了,出个门也要过五关斩六将。

伍淑仪,这人真奇怪。

苏亚弄不清她莫名其妙的敌意打哪来,但是依然温柔以待。

"要不要进去看看呢。"苏亚好脾气的邀请。

闻言伍淑仪的目光不自觉往前挪了半寸,

越过苏亚的肩膀,盯在仓库门上。

——又猛地收回来。

"你……!哼!谁、谁要去闻你们那堆机油味"

她向前走了两步,脊背挺得笔直,胸膛起伏昭示着她正努力平复情绪。

然而苏亚不知道她的情绪从何而起。

"你是真不怕死啊,连皇子都愿意给你机甲,旁人说什么,想来你也不会在意。"

苏亚微微侧头,安静看着她等她说完。

"机甲舱不是 Omega 该待的地方,出风头,未必是什么好事。"伍淑仪下颌收紧,继续道"我只是提醒一句,赛场要比测试残酷多了。"

"提醒我?" 苏亚轻声开口,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还是担心某些人,会输给我?"

伍淑仪指尖猛地一紧,被戳中心事,面上依旧不肯流露破绽,维持着冷淡高傲的模样:"学长们认真备战了这么久,你不该拿噱头去搅乱比赛。靠别人铺路得来的机会,就算站上赛场又怎样,不能服众。"

苏亚抬眼望向机甲库番号牌——17,厚重金属壁之后,好像已经看到雷神静默伫立的轮廓。

"靠什么得来的机会,到赛场上,自然有分晓。" 他收回视线看向伍淑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伍淑仪抿紧唇,片刻才丢下一句:"不必急着反驳。多少人盯着你呢。别以为有皇室撑腰,就能无视军校里的规则。"

"规则只对听的人有用。别的……不作数。"苏亚调皮一哂。

苏亚这漫不经心似乎激怒了她,正要发作,

金属门在身后开启的嗡鸣截断了伍淑仪的冷嘲,

她不再停留,攥紧手里革带,侧身从苏亚身侧快步离开,像是不愿再多停留一秒。

苏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宣岱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停在他身侧:"她又来找你麻烦?"

"算不上麻烦。" 苏亚淡淡笑了笑。

伍淑仪回到寝室,把门反锁,对门外的呼喊,她应也没应。

她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母亲将这把珍珠发梳插进她发间。

她想起自己从那人身边经过,他连眼皮都没抬。

她想起苏亚。

"凭什么。"

她对着镜子说。

*****

"你迟到了!""整整十七分钟。"双胞胎大呼小叫表达着不满。

“你们都不知道我这一路走来有多艰难。”苏亚说道

埃尔倚在管线交错的维修架上,工具箱与钢架碰撞出清脆声响。

他手里的监测仪还闪烁着蓝蓝绿绿的信号点,显然正进行着数据调试。

"不过嘛,迟到是美人的特权。"怀比显得清闲许多,正仰头观察全局,抽空对苏亚咧了一嘴大白牙。

苏亚面上一红:"抱歉啦,尤金在走廊堵人......"

"你未婚夫?"埃尔总是语出惊人,显然他也是某报读者。

"才不是!"苏亚惊悚。

"哎,我俩总是闹不愉快,他以前挺讨厌我。"提到这,苏亚有些怅然。

埃尔压低声线说道:"那个马尔斯家的小崽子?"随即假装吐了个烟圈故作深沉,冷却管喷出的白雾恰好成全了他的演技。

怀比不改八卦本色:"听说他易感期把训练舱给拆了?动静还不小呢。"

"去年的事。"埃尔淡淡地说。

双胞胎对视一眼,摊手摇头。

"Alpha。"

异口同声对暴力行为下了定义。

宣岱从库门阴影中走来。

"抑制剂补了么?"。

"嗯,德巴神父也很为难的,说是神殿要审批。"苏亚摸了摸后颈,从战术包里掏出小小的药剂,精致优雅的淡色小瓶和粗粝停机库碰撞出奇妙的违和。

"突然申请要增加剂量,他很不放心。"说着,苏亚徒手劈开药剂封口,撩开头发准备注射。

"神父太溺爱你们这些Omega啦!"怀比不以为然道,"要我说呢,不如让alpha集体结扎……欸!"

说罢,仿佛自己真的想到什么绝佳主意一般,转过身面对雷神,在胸前坚定地握了个拳,像是在宣誓。

宣岱看着苏亚对自己后颈扎下,似乎是被这别扭的动作刺到,他稍稍别过眼,

声音平稳道:"适配过程会刺激各项生理激素,万一……万一给你刺激出状况呢。"

"嘶……好了。"苏亚把空了的药剂瓶收好,重新拢起头发。

"小心点总不会错。"

"说真的。"怀比转过头盯着苏亚,"为什么非得当驾驶员?"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平时的故作夸张的高低音调,似乎只是纯粹的不解,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能觉察的认真:

"你,像你这样的出身,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用发愁……要是想要份体面的荣誉,以你的资质,去科学院当机械师也行吧。怎么非得把自己闷进……罐头里。"

埃尔不着痕迹的望了过来。

看来入学考试的事,他们都是知道的。

苏亚没有立刻回答。

过来了一会,只见苏亚似乎陷入了回忆,"我母亲以前也开过机甲,还很厉害呢。"他认真想了想,慢慢说道,"她还会带我一块儿进驾驶舱。"他停了一下。

"回味童年美好回忆?"双胞胎乘机打岔。

"不全是……怎么说呢——"他抬眼看了看那对兄弟,显得很苦恼,"就好像你俩,你们也天天泡在零件堆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怀比一怔,一时答不上话。

他是真答不上来。

他们兄弟俩,哪怕是违反规定,也总是往修理室里跑,虽说是赚外快,可也不止于此。

图什么呢。

——总不能说是因为从小就爱拆东西没人管。

机甲库里安静了一会。

"哈……行吧。"埃尔率先笑出声,一巴掌拍在怀比肩上,看向怀比。

兄弟俩顺势勾住肩膀,

"别问了,再问就该轮到我们怀疑人生了。"末了抛过去一个挑眉。

他转向苏亚,眨了眨眼:"当然,如果你单纯是想揍alpha,我们举双手赞成。"

最后的调试终于完成,宣岱将机甲密匙放入苏亚掌心,轻声道:"去吧。"

密匙上还残留温度,烫的苏亚有一瞬间的心悸。

埃尔不放心的叮嘱:"初始测配需要至少B级精神力,也就是达到40%……压制过程会产生认知干扰,如果看到不存在的东西……也正常……别勉强。"

苏亚解下外袍,里边是许久未用的战术服。

在三人的注视中走向舷梯。

苏亚很想和他们挨个握手。

真是可靠的令人信任的小队啊。

苏亚进入驾驶舱,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操作界面,将密匙扣进控制台,掌心顺势贴上生物识别区带起一阵幽光,

"验证通过。欢迎你,驾驶员。"机械女声带着奇异的悲悯,

"【雷神】系统启动。正在进行桥接。"

远古巨兽苏醒般的震颤顺着掌心,传至四肢百骸,最后直冲天灵盖。无端的失重感激的他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

光脑在这一瞬间迸发的信息流,联通整个机甲。像是人的躯体,紧扎的血管突然被放松,蓝色的血液流淌至全身。

"指令确认——初次激活,请进行精神力适配……"

机甲外的三人正紧张地盯着各项参数界面。苏亚与机甲光脑正进行匹配,但机甲外部没有任何动静。通讯屏中,能看见苏亚正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神经同步率30%……45%……"埃尔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已经超过在役均准了!"

"68%……还在攀升……体征指标呢?"

怀比观测着驾驶员的生物体征:"心率78,血氧正常……"

"精神力结果出来了么?"

"还没稳定!"

"...等等!核心温度——!"埃尔的惊叫与超频警报同时炸响。

全息屏上代表精神负荷的猩红曲线垂直攀升!

80%的临界值转瞬突破。

灯光在频闪中骤然熄灭,黑暗吞噬了所有惊叫。

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苏亚什么也听不见。黑暗中的数据洪流像千万条发光水母,柔柔的触须裹挟着他沉向识海深处。

无数光点碎片在试探一般地碰触他。

他看见自己和父母相拥在火海,

他看见血肉中迸出的骨刺,

他看见青铜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氧化成绿锈,

看见蒸汽机车碾过麦浪,

看见每一片树叶都在挣扎缠绕着呼吸,

看见血红的胎儿心脏在哭泣。

——有个声音终于找到了他,

他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