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绝峰的日子，没有朝暮之分。
云海长久漫卷，天光恒久澄澈，分不清何时是晨，何时向晚。沈清寒依旧守在白玉石台之上静坐，仙息内敛，一身清寒，仿佛与整座山峰融在一处。
只是今日，她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心神全然空寂，无半分杂念。
岩穴就在石台西侧不远，隔着一片铺着薄霜的白石地。林砚很安分，极少出声，也不会贸然到处走动，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洞口，望着层层叠叠的云海出神。
可他身上那股凡尘气息，如同无形的影子，随着山风一阵阵飘过来。
不是浓烈呛人的味道，是药草混着泥土、被日头晒暖的布衣气息，温和又鲜活，和清绝峰终年不散的霜冷仙气截然相反。沈清寒闭目调息，神魂本该如一汪万年冰封的寒潭，可那一缕烟火气飘来，潭面便会极轻地颤上一颤。
她刻意不去留意，将心神往大道清净里收。
万载修行，断情敛念，区区一缕凡人气息，本该轻易摒除。可这一次，格外难。
她偶尔会不动声色，透过眼睫的缝隙，往岩穴那边瞥一眼。
林砚坐得端正，膝头放着一块捡来的平整白石，手指拿着细碎的云纹碎石，在石面上慢慢描画。他垂着眉眼，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指尖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山风吹动他朴素的衣襟，单薄身影落在白茫茫云海背景里，像一帧突兀，却并不惹厌的画。
沈清寒心底淡淡思忖，凡人待着无事，便是这般消磨时光？
仙神岁月悠长，静坐、观云、悟道，便是全部。凡尘人命短暂，数十载光阴匆匆，他们却总能找出许许多多细碎小事填满日子。这些细碎，便是人间烟火。
她依旧不喜，只是少了最初那种本能的排斥。
过了许久，林砚似乎画完了，轻轻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下意识转头，目光直直对上石台上沈清寒的视线。
四目相撞。
林砚明显一怔，随即有些局促，慌忙放下手里的碎石，微微躬身，轻声唤：“沈上仙。”
他没有贸然走过来，依旧守在岩穴洞口，分寸拿捏得极好。
沈清寒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你在做什么。”
“闲来无事，在石头上画镇子外面的小溪。”林砚声音轻轻的，眼底浮起一点暖意，“溪边长着许多蒲公英，春天一吹，絮子漫天飞，祖母总带我去那边采药。”
他说起凡尘旧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藏着沈清寒从未见过的热忱。
溪水、蒲公英、采药、祖母……一串名词，全是她从未涉足的俗世光景。于她而言，这些都是牵绊，是扰道的尘缘，可落在林砚口中，平淡的字句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沈清寒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凡尘，很好？”
这个问题，她从前根本不会问。三界典籍里，写满凡尘爱恨苦厄，生老病死，万般执念，皆是苦海。她一直以为，人间，是苦地。
林砚认真想了想，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也不全是好的。会饿，会冷，会生病，亲人也会慢慢老去离开。可是……也有甜的时候。春日的花，夏夜的风，熬好的药汤，祖母温好的粥，邻里闲谈，溪边落日。这些，都很好。”
他说的细碎，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景，全是市井山野里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清寒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她见过星河崩塌，见过上古大战，看过仙域兴衰，眼界辽阔，可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角度看过人间。世人追逐大道，都想挣脱生老病死的桎梏，唯有凡人，在短暂脆弱的一生里，心甘情愿接住这些细碎温热。
“上仙从来没有去过人间吗？”林砚鼓起勇气问。
“不曾。”沈清寒答得干脆，“我修清净道，避红尘，厌烟火，万载不出清绝峰。”
林砚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惋惜。他望着漫天云海，小声道：“那真是可惜了。人间有许多好看的东西，不是云海星月，是别的。”
沈清寒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别的？
她正要再问，地底忽然又是一阵微弱的震颤，比上次山裂轻得多，只是虚空裂隙那边，传来一丝紊乱的气流。沈清寒神色微敛，抬眸望向云海深处。
裂隙还未完全愈合，空间乱流依旧暗藏凶险。
林砚也感觉到脚下白石微微晃动，下意识攥紧身侧岩壁，脸上掠过一丝慌张，却没有惊呼吵闹，只是安静等着。
待震荡平息，沈清寒才收回望向云海的目光。
“还需再等一段时日。”她对林砚道，“裂隙不稳，如今，依旧不能送你回去。”
“我明白的，劳烦上仙了。”林砚很懂事，没有抱怨，只是垂眸，轻轻叹了一声，“就是不知道祖母，会不会急坏了。”
那一声叹息很轻，裹着牵挂。
沈清寒看着他低落的模样，心底某处，微微软了一点。她抬手，凝出一缕淡淡的仙光，化作一只极小、通体莹白的云蝶。云蝶振着薄翼，停在林砚面前盘旋一圈。
“此蝶可入凡尘，替你捎一句平安。”
林砚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惊喜地抬眼：“真的可以吗？祖母能看见？”
“它入你故里，会落在你祖母窗前，传你的话音，旁人听不见。”沈清寒淡淡道，“只可一语，不可多言。”
“太好了！”少年眉眼瞬间舒展，方才的忧愁一扫而空，像乌云散开，露出暖阳，“麻烦上仙，帮我告诉祖母，我平安无事，不必忧心，我迟早会回家。”
话音落下，云蝶轻轻振翅，化作一道白光，穿破层层云海，朝着凡尘的方向飞去。
林砚目送云蝶消失，久久望着下界的方向，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沈清寒静静看着他。
这一缕凡尘的牵挂，让他欢喜至此。
她活了万载，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从来没有体会过，惦念一个人，或是被一个人惦念，是什么滋味。这种情绪于她的道而言，是枷锁，可落在眼前少年身上，干净又纯粹，并无半分污浊。
山风再起，卷着药草烟火气，缓缓漫上石台。
这一次，沈清寒没有刻意隔绝。
她任由那一缕温热气息萦绕身侧，心底那道冰封万古的心湖，冰层之下，悄悄淌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依旧清楚，自己不喜人间烟火，待虚空裂隙愈合，她便会送林砚归去，回归从前一山、一人、长风皓月的清净日子。
可她不得不承认，有他在的这几日，万年一成不变、寡淡死寂的清绝峰，好像多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鲜活，是热闹，是她修行路上，从未遇见过的温柔。
林砚歇了片刻，想起什么，低头在自己随身的布囊里翻找。布囊被坠落时的乱气流揉得破旧，里面只剩下一小包干燥的野菊，是他之前采药时采摘晒干，准备拿回去给祖母泡水清火的。
他捧着那包干菊，起身，小心翼翼走到距离石台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太近，仰头看向沈清寒。
“沈上仙，这个送给你。”他把干菊递过去，声音温温软软，“凡尘的野菊花，晒干了，闻着清清爽爽。清绝峰只有霜和风，想来，你或许会喜欢。”
素白的花瓣，装在粗麻布包里，朴素简陋，是最地道的人间物件，裹着浓浓的烟火气息。
沈清寒垂眸，看向那一小捧野菊。
她见过九天瑶池里千年一开的仙菊，流光溢彩，香彻云海，远胜此物百倍。可那些仙花，冷而华贵，没有温度。这一包不起眼的凡尘野菊，却带着人间日光、山野清风的味道。
她久久没有伸手去接。
收下，便是接纳一缕烟火，是踏破清净道心的开端。
不收，少年眼底那片真诚的光亮，就要黯淡下去。
山风穿过云海，安静等待她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