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徐徐,霜色浸骨。
林砚是在一阵清冽寒凉里醒过来的。
鼻尖先嗅到一股极淡的冷香,不是凡尘里草木花香,也不是市井间饭菜、泥土混在一起的熟悉气息,清得像雪后寒月,凉得像是深秋山巅的霜。他眼皮沉重,费了许久力气,才缓缓掀开眼睫。
入目是漫无边际流动的云海,白茫茫一片,铺在远天之下,云浪翻涌,仿佛脚下便是万丈虚空。身下是冰凉平整的白石,寒意透过薄薄布衣,一点点渗进皮肉里。
他怔了许久,脑子昏沉,零碎的画面慢慢涌上来。
那日镇子底下忽然地动,屋舍摇晃,尘土漫天,街巷里的百姓惊呼奔走。他本来在家中收拾药材,地面猛地裂开一道口子,一股强劲的气流卷着他腾空而起,天旋地转之间,周遭的光景全都变了。
没有熟悉的青瓦屋檐,没有邻里的呼喊,只有不断掠过的云雾,而后便是重重一摔,再之后,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里是……何处?”
林砚低声喃喃,撑着石头想要坐起身,一动,手臂上的擦伤便扯得生疼。他倒抽一口冷气,垂眸看向自己破损的衣袖,伤口还泛着红,沾着细碎石屑。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淡漠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听不出喜怒,像风掠过冰面:“清绝峰,九霄之地。凡尘凡人,不该来此处。”
林砚猛地转头。
不远处的白玉石台边,立着一名女子。
一身素白仙袍,长发未束,顺着肩头垂落,眉目淡得如同画在云雾之上,瞳色清泠,没有半分人间暖意。她静静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和这片云海寒峰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山间霜雪,云上清风,不似活在俗世里的人。
林砚看呆了一瞬,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长到十七岁,看过山野朝暮,看过镇上各色行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安静,孤绝,远得像天上触不到的月亮。
“九霄?”他小声重复一遍,眼底满是茫然,“天上吗?”
沈清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带着疏离。她方才已经镇住地底翻涌的浊气,山体震颤渐渐平息,只是云海间那道空间裂隙还未完全闭合,虚空乱流仍在暗处蛰伏。
“你因凡尘地动,被空间乱流裹挟,误入此峰。”她语气平直,不带情绪,“此地隔绝万载,寻常仙神都难以寻到,更不用说凡人。”
林砚似懂非懂,心里又惊又慌。他只是一个小镇上帮着药铺抓药的少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闻的是药草香,听的是市井人声,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九天仙山。
“那……我还能回去吗?”他攥紧衣角,眼底藏着忐忑。家里还有年迈的祖母,若是久久不见他回去,定然会焦急不安。
沈清寒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忧虑,心底那点陌生的感触又浮上来。
凡尘的牵绊,于她而言是累赘,可落在这个少年身上,只是简简单单一份牵挂。
“裂隙不稳,此刻送你回去,必死在乱流之中。”她如实说道,“待云空愈合,动荡平息,我自会送你重返凡尘。在此之前,你只能暂留此处。”
林砚闻言,先是失落,而后又连忙拱手,姿态恭谨:“多谢上仙相救。晚辈林砚,不知上仙尊号。”
“沈清寒。”
三个字轻落,便没有再多的话。
沈清寒不打算与他多攀谈。收留只是权宜之计,她依旧不喜人间烟火,不愿和凡人有多余牵扯。说完,她便转身,打算重回石台静坐,继续修行,只当身侧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可她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林砚一动,伤口疼得眉头紧蹙,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身上擦伤不少,还有几处撞击留下的淤青,凡人皮肉本就脆弱,在这寒气逼人的峰顶,伤口极易受寒发炎。
沈清寒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伤很重?”
“还好……只是有点疼。”林砚咬着唇,不愿麻烦眼前这位清冷上仙。他看得出来,沈清寒并不喜欢他待在这里,他不该再多添麻烦。
沈清寒沉默片刻。
她修清净大道,本不该为凡人俗事费心。可若是这少年在她的清绝峰上伤重殒命,到底是因山裂之劫而起,算起来,也与这片山峰脱不开干系。她虽冷淡,却不滥杀,也不愿无辜生灵在自己地界无声消亡。
她回身,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莹白仙光,隔空送到林砚伤口之上。柔光轻轻覆在破损的皮肉,一股温和的暖意缓缓渗入,撕裂般的疼痛一点点消散,红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收敛,只是凡人的伤,仙力只能镇痛收口,不能一瞬无痕。
“峰顶霜寒,莫随意走动。”沈清寒收回手,语气依旧淡淡的,“西侧有一处岩穴,里面避风,你可去那里歇息。峰上无凡食,也无烟火,不必寻吃食。”
清绝峰万年清寂,不生凡果,不种五谷,本就没有人间饮食。她不需三餐果腹,自然也不会准备这些东西。
林砚一怔,随即了然,乖乖点头:“晚辈记下了。”
他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动作放得很轻,不敢惊扰她。顺着沈清寒示意的方向看去,不远处山壁间藏着一处浅穴,洞口被垂落的云藤半掩,确实能挡住凛冽山风。
他抱着小心,一步一步往岩穴走去。路过沈清寒身侧的时候,他忽然停下,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沈上仙,我身上味道,是不是很难闻?”
方才醒来,他便隐约察觉到,这位上仙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他一路跌撞,沾了尘土,满身凡尘烟火气息,想来是冲撞了这云上仙者。
沈清寒眸光微顿,垂眸看向他。少年眉眼温顺,眼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局促,没有半分冒犯,只是单纯地在顾虑会不会扰到她。
那一缕萦绕在他身上的烟火气,依旧温热鲜活,和清绝峰的寒凉格格不入。她确实不喜,却也说不上难闻。
“无妨。”她简短地答了两个字,便移开目光,不再多言。
林砚闻言,松了口气,浅浅弯了弯唇角,露出一点干净的笑意:“那就好。等回到镇上,我一定好好沐浴,再不带着一身尘土来打扰上仙。”
少年的笑容干净透亮,像凡尘春日里初开的小花,带着独属于人间的鲜活。
沈清寒的心绪极淡地晃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她没有接话,转身回到白玉石台,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将那一缕扰人的烟火气息隔绝在外。
只是这一次,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全然沉入寂静无波的道心之中。
岩穴离石台不远,林砚安静待在里面,没有吵闹,没有四处乱闯。他乖乖靠着石壁坐着,望着洞外翻涌不休的云海,心里念着祖母,偶尔也会悄悄望向石台上那道素白孤淡的身影。
他从未见过这样安静的天地,没有鸡鸣犬吠,没有街巷喧闹,只有长风漫过云海的轻响。
偶尔山风卷过,会把少年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息,断断续续送到石台这边。
是泥土、药草,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布衣的味道,揉在一起,温热柔软。
沈清寒闭着眼,仙力平稳流转,可那一缕气息,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线,轻轻缠在她万古沉寂的心湖之上。
湖面本是冰封万年,不起一丝涟漪。
而今,有一点人间温热,落在冰面,悄悄化开一点极浅极淡的水痕。
她依旧不喜人间烟火,依旧盼着裂隙早日闭合,将这个凡人送回属于他的尘世。
只是这一次,心底那份纯粹的厌弃之中,悄悄掺进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云海翻涌,霜风漫卷。
孤峰依旧清冷,只是万古不变的寂静里,多了一个来自凡尘的少年,多了一缕挥之不去的烟火。
林砚坐在岩穴里,望着云海,心里悄悄想着,等回去之后,要不要采一束最好看的野山花,若是还有机会再见这位上仙,送给她。她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座冷冷清清的山,想来,是很孤单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点朴素柔软的念头,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一点点融化这云上真神冰封万载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