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刚刚那人一直盯着我做甚,看着呆呆地,他莫不是个傻的吧。”归云透过车窗又看了看仍在宫门口立着的齐斌。
“那还能为什么,看你好看呗~”李长易用一双笑眼看着她。
“呵,小姐可别打趣我了。还没有问小姐,信王~殿下,小姐和他是在何处碰上的?还如此贴心,专程,给小姐送了伞呢。”归云见李长易顾着打趣她,就故意拉长腔调去问她。
“我…我,我怎会知道…”李长易偏过头,躲开归云的目光,手还不安地揉着袖口。
“呦~,小姐这是,害羞了。”归云抽回李长易手中的帕子,又给她卸下了头上较沉重的发钗,李长易还是低着头不去看她。
“哪有……归云,我发现你学坏了,可也开起我的玩笑了。”她看了看归云,目光还是闪闪烁烁的。
“哦,那也是跟小姐学的。”
“嗯?你说什么?”李长易一听这欲言有指的话,也不去躲归云了,就转过头来直盯盯地看着她。
“错了错了,我错了小姐,我这不是看你一点儿都不顾着自己,心里担心吗~,不是故意的,小姐别恼呢。”归云抓住李长易的手晃了晃。
“好了,没有,我没生气。”李长易轻舒了一口气,倒是一点儿气都生不起来。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小姐,你喜欢信王殿下吗?”归云突然语气温和了下来,轻声地问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李长易反问她。
“如果不喜欢,那小姐也还是要嫁给他吗?难道不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吗?无论是对小姐,还是对信王殿下来说……”归云的话中,不免担忧。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不讨厌罢了。至于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也不知道。但这不重要,无论喜欢与否,我都要嫁给他,也必须嫁给她。”李长易掀开帘子,目光坚定地看着窗外被雨水淋透了的青石板路。
“小姐……”归云的心跟着李长易的话抽了一下,只觉得心疼她,但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到了,我们下车吧。”与归云不同,李长易依旧是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悲与喜。
“小姐回来了,怎的淋成这样!”彩云从静居而出,正好看到了浑身湿透的李长易。
“归云?”她见李长易不答,便又问向了归云。
归云心中还是有些许的堵,微低着头面色沉重,也不作答,就好像是她让李长易淋湿了一样。
“好了彩云,你别为难她了,是我忘记带伞了,无碍。”李长易拍了拍衣服,将斗篷脱下挂在一侧的臂腕上。
“算了,都别杵在这儿了,小姐还是快些回屋将衣裙换下吧,不然真的要染上风寒了。”她接过李长臂腕上的斗篷,催着二人进屋去。
李长易进到房中换下衣裙,只穿上了一件青白色的寝衣。又坐到卧榻之侧拿起了小案上的书翻了起来。
彩云也已经将沐浴的热水早早地准备好了。
“我去熬碗姜汤来,小姐先暖暖身子。”归云正欲起身,但却被李长易拦了下来。
“不必了,我在皇后娘娘处已经用过了。”
“那我伺候小姐沐浴。”
“行了,你们今日等我也够累了,都早些歇息吧,我自己可以。”李长易将手中的书放下,看了看她们二人,示意她们早些安置。
“那小姐先沐浴吧,大人他说待小姐回来后记得去找他,说是宫中有旨意传来。”
“好,我知道了。”李长易神色平易,对此也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彩云将褪下的衣服收敛好,交代过传话,便和归云一道离了内室。
李长易起身至浴池边,扶着池沿坐下,指尖轻触水面。水温不冷不热,正合人意,池上白汽氤氲,将粉白花瓣浸得软润,混着水汽散出淡淡花酒香。她试了试水温,便褪去衣料,缓缓踏入池中。
“皇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我也是时候该想办法去取得萧怀瑾的信任了,可萧怀瑾毕竟是在边境久经沙场的将领,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怕是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能同意这门婚事的。我到底,如何才能取得他的信任,让他心甘情愿……”
她撑着双手趴在池岸上,想着想着就经不住这温热浴水的浸透,生了困意便在水中慢慢地合上了眼。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池中的水都有些凉了,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姐,小姐,可是安置了,大人还等着,要我去回了大人吗?”归云边敲边问着。
“不必了,我这就去,你早些歇下吧。”李长易睡得并不沉,只是水温舒适她便懒得起身出来了。
她出了浴池,换上干爽的衣服,便离了静居往正厅走去。
到了正厅见昏黄的灯光下李思谦和周伯都等在那里。李思谦手执着笔似是正练着字,身姿挺直,一点儿也不见等人的焦急。
“父亲,周伯。”
“大人,小姐来了。”
“啊,长易来了。本想着你刚乘车回来难免有些累,想让你早些休息,便不打扰你了。可是你还未回来,这宫中的意旨便来了,不得不将你叫来,好让你斟酌一番。”李思谦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又摆了摆手示意周伯下去。
“父亲在写什么?”李长易没接过李思谦的话题,倒是注意上了那桌案上李思谦写的诗句。
“没什么,你也来瞧瞧吧,看看为父的字写得可有进益。”李长易凑近去瞧,只见那泛黄的纸上写着半首未完的诗:
“故国残雪封旧梦,琵琶弦上断春风。”
“父亲怎么还记得这句诗呢。”李长易拿着纸张瞧了瞧,本是要看字,但却先看到了这句熟悉的诗句。
“哈哈哈,为父当然记得,当年我就觉得,这句诗你改得极好。”李思谦放下手中的笔,仰头笑了笑。
景佑十年,一个十分平常的午后,李思谦在学堂中写了一半句诗,放在了桌案上。还是孩童的谢予走过案边,正好瞧见了这首未完的诗:
“故国残雪遗旧梦,琵琶弦上续春风。”
这一看便是一首未完的追忆故国的残诗,本想着谢予看到了许是会填上下一句,谁知这姑娘并未续写下一句,反而改了其中的几个字。下来李思谦看到了,还问了谢予为什么要这样改,童言无忌,没有丝毫遮掩地便说了句这样的话:
“学生以为,故国残雪遗旧梦,琵琶弦上续春风,此句很好。但我还是觉得,既是故国残雪,那么也应该早已是被冰封在了故国的残雪之夜,所以琵琶弦上也续不上心上的春风了。因此我写了,故国残雪封旧梦,琵琶弦上断春风。”
李思谦看了看这个只有七岁的孩童,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哪里就生得这样的情思,才会这样去想,写出这样的句子。他也不知道,从此后不久,谢予全府落难,只留她一人,还成了自己的女儿。人间之事,真是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
“父亲,我不会忘了您的教养之恩,也不会忘了这背信灭门之仇,终有一日,我会让南夏的遗民的获得他们应有的自由,让罪有应得之人得到他们该有的报应。”李长易攥了攥手中的诗句,言辞真切。
“为父信你,为父与你一同等着那日。”李思谦抽走了被她攥得发皱的纸张,将它按到了书案上。
“父亲,我是不是要入宫一段时间了。”李长易理了理心绪,猜测着可能传来的旨意。
“不错,但你只猜对了一半。是陪着皇后去行宫住一段日子。”李思谦整了整书案上凌乱的纸张,又看向李长易。
“行宫?”李长问着他。
“不错,本应该是让你入宫相陪皇后的,但陛下并不同意,又与皇后发生了龃龉,这其中的道理不必我多说,想来你也应猜到了吧。”
“猜到了,若是让我入宫日夜相伴皇后左右,那无疑是向朝上诸位大臣表明,信王妃之位非我莫属,非李家莫属。这对于那些支持陛下一党,盯着信王妃之位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打击,且对于陛下自身而言,就更是损失了。”
“你知道便好,所以此次随行去往行宫的各家眷女子有不少,不仅只有你一个,到了那时,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尤其是你的身世,万不可叫人发觉出什么。还有醒君阁,过几日你不在,应当交代的事也不要忘了。”李思谦尽心尽意地交代着李长易,总怕着她会忘记什么,但其实这般关乎命门的事,李长易并不会忘记。
“父亲放心,此次我定会取得皇后与信王殿下的信任。”李长易郑重回着他。
“为父知道,你要做的事,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做到。但你切记,无论何时,无论你有没有做到,为父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够平安。你知道吗?”李思谦用手敲了敲书案。
“长易知道了,父亲且放宽心。”她眸光温和,但却又是那么坚定。
“好了,你且去歇歇着吧,明日便要启程去往行宫了。”
“那父亲也早些安置,长易退下了。”
“嗯,去吧。”
李长易行过礼退出了厅外,天又起了凉风,雨还不停地下着,但总还吹不灭也淋不过长廊下的烛火,李长易就这样顺着廊下一路忽明忽暗的灯火,又回到了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