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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识字表

这个世界叫它“溃烂日”。

凌溯已经不记得是第几年了。病毒爆发的瞬间,异能就跟着来了——像一场暴雨和地震同时发生,有人倒下变成丧尸,有人站起来掌心窜出火苗。没人知道为什么。科学家后来猜测病毒本身就是某种解锁器,它撕开了一部分人基因里沉睡的片段,代价是另一部分人直接烂成了怪物。

凌溯的能力在第一天就出现了。她死了一次,然后活了。回到病毒爆发的那个清晨,阳台朝南,绿萝还绿着。她以为是一场梦,直到推开卧室门——父亲歪在客厅沙发上,嘴里淌着黄绿色的脓液,眼球浑浊得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菜刀,但刀刃上沾的是她自己胳膊上的肉。凌溯叫了他们一声。他们转头,扑过来。

她用的就是母亲那把菜刀。

她从不告诉任何人自己能死而复生。她见过一个被人从实验室里抬出来的男人,浑身插满管子,眼神空得像个窟窿。旁边有人低声说那人的异能是“绝对感知”——能听见半径百米内所有活物的心跳和呼吸,基地把他关在隔音室里测试极限,反复刺激他的听觉神经直到阈值崩溃。他在里面待了二十三天,出来的时候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耳膜完好,但大脑拒绝处理听觉信号。凌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具还活着的、已经不算人的躯体被抬走,从此决定了三件事:第一,她永远不说实话。第二,她永远不让自己落到那个地步。第三,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藏不住了,她会先死在自己手里。

她对队友说:“我能预知危险。”预知类异能不少见,基地里有七八个,没人会为一个“预知”把她绑上解剖台。

但她的队友们察觉了。

陈舟第一次发现是在一次丧尸潮突围。凌溯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穿过废弃的商业街,每一步都恰好卡在丧尸转头或停顿的间隙里,像她提前知道那些东西下一秒会把脸朝向哪边。陈舟跑在她后面,喘着气问:“溯姐,你这个预知……能预知多远?”凌溯没回头,只说:“够用。”

他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们知道那不止是预知。他们不说。这是他们能给的、最后的保护。

后来他们都死了。

凌溯离开了基地。她收拾了一个背包,把陈舟送她的打火机、宋远给她的烟、宋望留给她的一张旧地图塞进最里层,一个人走了。没人拦她,也没人问为什么。基地里天天都有人走,有的死了,有的走了就没回来。她只是其中之一。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走是因为她受够了——受够了每一次回档之后所有人都不记得,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他们死过多少回。受够了每一次出发前笑着说“晚上见”然后晚上只剩她一个人回来。她不再跟任何人同行,因为每一次——每一次——都只有她自己活下来。她不是怕死,她是怕那个“只有自己活下来”的瞬间,要一个人扛一万遍。

至于殷尘这样的外来者,她不是第一次见。第三年的时候她就见过一个男人从广场上的半空裂缝里摔出来,断了一条腿,用凌溯听不懂的语言喊了三天,然后被基地的人拖走做了解剖。第五年又见过一次,是个女人,浑身挂满金属碎片,跑得极快,躲过了三波追击,最后体力耗尽被咬死了。基地里管这种现象叫"次元渗透",定期派人巡查裂缝出现的位置,把掉进来的人抓去研究。凌溯对这事早就麻木了。她只是没想到这一次掉下来的东西,连头砍掉了都还能拼回去。

殷尘跟着她走了两个小时。凌溯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脚步声稳得很。没有犹豫,没有踉跄,每一步落地间距均匀,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影子。

太阳落下去之前,凌溯找到了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那是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六层垮了三层,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撑着,像一颗缺了半边的牙。她选了二楼靠里的一个房间。门锁是坏的,推开之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但地面干燥,窗户虽然碎了可以用柜子挡住,墙角还留着一张弹簧床垫,没烂透。凌溯把物资放下来,弯腰检查了一遍四周的裂缝和死角。殷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她忙活,像一只不确定能不能进门的野狗。

凌溯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往里挪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殷尘进来了。她选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膝盖蜷到胸口,眼睛仍然跟着凌溯转。凌溯从背包里翻出一根蜡烛,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昏黄的光填满房间的时候,殷尘的瞳孔缩了一下——之前那个被高温烤熟的世界全是刺眼的白昼,对“烛火”这种柔和的东西近乎陌生。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凌溯翻出罐头开始吃,殷尘坐在角落里,肚子叫了一声。凌溯吃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那罐吃剩的肉罐头推过去,做了一个"吃"的手势。殷尘看了看罐头,又看了看她,摇了摇头。她把罐头推回来,拍了拍自己胸口,又做了一个摆手的动作。那意思是:我不需要。

凌溯皱了皱眉。她见过饿急了的人是什么样,眼前这女人明明肚子在响,却把食物推回来。她把罐头又往前推了半寸,眼神硬了一点。殷尘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低头吃得很慢。她确实会饿,但饿不死。可在那许多个世界里,她见过太多饿死的人。有些世界寸草不生,连树皮都被扒干净了,她翻遍废墟找不到一点能吃的东西。队伍里的物资一天天少下去,每个人分到的越来越少。她开始不吃。她把那份藏起来,谎称自己吃过了,夜里趁别人睡着塞进下一个人的包里。她看着人还是倒下去了——不是因为她那份不够,是这个世界根本养不活任何人。但她停不下来了。那个习惯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身体里:食物来了,先让别人。她不记得从哪个世界开始不饿的,她只记得那种"如果我不吃,是不是就能多撑一个"的念头,缠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她忘了饿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没想到有人会硬塞回来。

吃完之后凌溯开始整理物资。她把罐头按日期排好,把绷带和药品分开装,用一把瑞士军刀削了一根木棍当备用武器。殷尘坐在角落里观察她,像在拆解一台陌生的机器,记住她每一个动作的次序和习惯。

殷尘忽然站起来,走到房间靠里的那面墙前。

墙上贴着一张挂图。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但内容还勉强能辨认。上面是一张表格——左边是图案,右边是汉字。苹果、水、火、人、手、山、雨、一、二、三。最下面是两行手写的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用蜡笔补上去的:爸爸妈妈,我学会啦。

殷尘伸手碰了一下那张图。指尖划过那些褪色的笔画,停在一个字上。人。图上画了一个站立的小人。她回过头,举着那张挂图,递给凌溯,然后指着那个“人”字,又指了指自己。

凌溯接过来看了看挂图,又抬头看了看她。殷尘站在烛火边缘,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急迫,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在做一件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

凌溯忽然明白了。

她在说:教我。

凌溯把挂图铺在地上,从背包里翻出一支快没水的签字笔,在“人”字旁边写了一个更小的字。她指着那个字,然后指着自己。“凌溯,”她说,语速放得很慢,“凌——溯。”

殷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试了试那个陌生的发音:“凌……溯。”她念完,指了指凌溯,又指了指纸上那个字,歪着头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凌溯看着她,想了想,用手指在纸上慢慢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又在箭头顶端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溯,”她说,“往上走的意思。”

她想起母亲对她说过,她坐在台灯下翻字典,铅笔在纸上划拉了半天,才抬头对父亲说:“这个字好。溯,就是往上走,往前走。我希望她一辈子都往上走。”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溯”还有逆流的另一层意思。

殷尘看着那颗星星,点了点头。然后她伸手指着自己,嘴里重复了一遍:“殷尘。”她又指了指脚下,做了一个落地的动作,两只手掌向下压了压。

“尘,”她说,“在地上。”

凌溯看着她比划的那个“落地”的动作,忽然意识到这个名字是从最朴素的地方长出来的。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被拍了拍,说“就在这里好好长吧”。她在纸上写下“殷尘”两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撮小小的尘土,旁边长出一棵歪歪扭扭的芽。

她推过去。殷尘接过来,盯着那两个陌生字符和她画的尘土与芽,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凌溯注意到她的眼睛在动,像在努力记每一个笔画。

她翻到下一页空白纸,把蜡烛挪近了一点,开始画图。她画了一个圆,在旁边写字。又画了一个方块,再写字。殷尘凑过来,肩挨着肩,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她伸手指着某个字问凌溯,嘴里冒出一串凌溯听不懂的音节,凌溯就用笔在下面画一个对应的图案。两个人之间没有共同的语言,但图能看懂。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有丧尸在低低地嘶吼,夜风卷着腐臭味从破窗缝渗进来,远处有裂缝撕裂天空的闷响,像这个世界在喘气。

但房间里有烛火,有纸,有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凌溯画了三十七个图,殷尘在底下歪歪扭扭地跟写了三十七遍。最后一张纸画满了,凌溯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好。

殷尘凑近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那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好”。笔画是反的,“子”字旁写在右边。凌溯看着她写的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弧度。但她没有改。她在“好”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殷尘看懂了。她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塞进冲锋衣内袋里。

凌溯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她听见殷尘躺下来的声音,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很轻的、均匀的呼吸声。凌溯靠在墙角,斧头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盯着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灰色月光,很久没有闭眼。

她手腕内侧的旧疤在夜里发痒。她摸了摸,没有说话。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