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刃落下来的时候殷尘没躲。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表情，只感觉脖颈处一凉，视线猛地翻转——头飞出去了，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砸在碎石地上滚了几滚，最后停在一丛枯草旁边。
她看见自己的身子还跪在原地，断口处血喷得很高，像一口倒置的喷泉。然后是那个女人的背影，弓着腰，握斧的手在抖，拔腿就跑。步子很快，但姿势很奇怪——膝盖内扣，脚跟先着地，是一种练过跑酷的步子。殷尘的头颅躺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的。活的。活的。
她听见自己的脖子在响。断口处血肉开始涌动——不是从内部长出来，而是散落在四周的碎肉像被磁铁吸引一样，从地面、从草叶上、从斧刃甩出的血滴里，一点一点蠕动着爬回来。碎肉汇集成片，筋膜缠绕、黏合、收紧。她的身子走过去，弯下腰，把地上的头端起来对准了脖子。血肉像无数只手彼此抓住，咔哒一声，颈椎归位。她转了转脖子，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然后她拔腿就追。
凌溯跑了大概四百米。她测过自己的短途冲刺极限，平时健身房练出来的爆发力大约能撑一分二十秒。但今天她只撑了四十秒就听见身后有动静——一种很黏的、湿漉漉的脚步声，像有人光着脚踩在泥泞里狂奔。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东西追上来了。上半身是完整的，下半身……正在拼。被空间裂缝撕碎、沿途洒落的血肉正从地面往回涌，一块接一块贴到断面上，骨盆在重组，腿骨一节一节接起来，但还没完全对齐，跑起来一瘸一拐，速度快得离谱。
凌溯跑不过她。
第七步她就知道。第八步急停，转身，斧头横在胸前，后背抵着一面残墙，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别过来。”她说。
殷尘停住了。两条腿一长一短，她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前。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音节——哑了太久，声带还没完全复位，听起来像一滩烂泥里冒泡。但她表情很明确：笑。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弯成两道缝。
她在高兴。
凌溯更害怕了。她见过丧尸笑。那些感染后期丧失意识但面部肌肉仍在痉挛的怪物偶尔会抽出一个歪斜的弧度，比嚎叫更瘆人。她握紧斧柄准备最后一搏，这时候殷尘又往前迈了一步，歪着头看她，像一只从没见过同类的幼兽。她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凌溯，用力拍了拍胸口，然后做了一个双手合拢的姿势——像在说：我们一起。
凌溯听不懂。她只看到那女人嘴里叽里咕噜滚出一堆陌生音节，一个词都辨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己跑进了一片开阔地。
周围很安静。凌溯后知后觉地抬头——残破的建筑物之间，密密麻麻站着东西。一动不动。灰白色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像一层被风吹干的树皮裹在骨架外面。眼眶凹陷，眼珠浑浊，有的已经萎缩成两个干瘪的灰球嵌在洞里。有的身上还挂着衣服残片——制服、工牌、围裙、校服——像一群穿着生前行头站岗的枯尸。最前面的一排，嘴还微微张着，露出暗黄色的牙床，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像漏风一样的嘶嘶声。
丧尸。这个世界的丧尸。
凌溯认得它们。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聚集在一起，至少四五百只，排列得整齐得像一支退役的军队，静默地立在一座坍塌的广场上。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斧头又举了起来。丧尸群动了。第一排抬起头，鼻翼翕动——嗅到了活人的味道。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灰白色的浪潮开始从那片废墟里往外涌，无声地、匀速地、像一场缓慢的涨潮。
凌溯还没来得及跑，殷尘已经过去了。
她甚至没看清殷尘是怎么加速的。那个女人拖着半条没拼完的腿，赤着脚，踩过碎玻璃和锈铁钉，直接冲进了丧尸群最密集的地方。凌溯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响，爆裂声，脊椎被折断时那种脆生生的咔嚓。然后是一串更绵密的动静。灰白色的躯体一具接一具倒下。
殷尘在拆它们。没有武器，就用拳头、膝盖、肘部、额头。一拳打穿一具丧尸的胸腔，肘击把颈椎砸断，膝盖顶碎骨盆。她自己的手被丧尸咬掉了一半，但碎肉从地上、从丧尸牙缝里、从她自己腕口涌出来，像回流的潮水一样聚回断处，几秒钟又变成拳头继续砸。四五百只丧尸，她清理了不到半小时。
最后一只倒下的时候，殷尘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丧尸的。灰白色的碎肉挂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肋骨间。她的双腿终于拼齐了——地上最后一块碎肉贴回脚踝，皮肤合拢，连血痕都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回头看向凌溯，满脸血污里挤出那个笑容。
凌溯胃里翻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殷尘蹲下去，开始在丧尸尸体上翻找。她扯下一条还算完整的工装裤，抖了抖灰，套上。又扒下一件冲锋衣，拉链还能用，套上。然后翻出一双靴子——尺码小了两号，硬塞进去了。她站起来，扯了扯领口，又在尸堆里继续翻——背包、水壶、罐头、打火机、急救包、一把生锈的砍刀。
她把所有东西分成两份。一份是那身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另一份是其余全部，堆在她和凌溯之间，推过去。
凌溯看着那一堆物资，又抬头看那个笑容灿烂的女人，又低头看物资，再看女人。她没有接。也没有跑。她坐在了地上，斧头搁在膝盖上，慢慢把脸埋进掌心里。殷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伸出手，碰了碰凌溯的胳膊——很轻，像在试探一块冰的厚度会不会碎。
凌溯没有躲。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殷尘听不懂，但她听出那语调在问一个问题。殷尘想了想，指向自己，用力拍了拍胸口，又指向凌溯，双手比了一个合拢的动作。她不会说这个世界的语言，但她能表达的就这么多：你。我。一起。
凌溯抬头看她。满脸汗和灰，眼神里终于褪去了恐惧，剩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翻出速写本，撕下一页，写了几个字举给殷尘看。殷尘凑近看了看那些笔画，一脸茫然，然后抬头冲她摇头。
凌溯盯着她看了三秒。不会说，不会读，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她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站起来，背上那堆物资——殷尘推过来的全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殷尘立刻跟上去，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凌溯没回头。但她的步子慢了一点。刚好让殷尘跟得上。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