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完血，沈萤还是头晕眼花，她扶着树干缓了许久，眼前那些旋转跳跃还闭着眼的金星才慢慢散去。
黄鼠狼没那个道行，伤是昨天受的。
那是棵成了气候的老槐树，树下不知埋过多少死婴，一身怨气，满树婴灵，和它斗的时候，劈死那黄鼠狼的雷来了无数道，好不容易才解决了问题，但也一时不查，被那老槐树的一根树杈子抽中，飞了出去，伤了内腑，又被那爬来爬去的婴灵的爪子挠中。
沈萤知道自己这回是栽了。
但这不是老鸦村又来请嘛，沈萤想着，既然暂时还死不了，帮着老鸦村把那事处理了也行，这才来了，而没吃那顿安祟饭，是沈萤清楚自己的大限，真死在了人家家里，人家往后几十年都膈应，何必呢？
可硬气着没留在老鸦村吃饭，这会儿也是没力气再爬上驴了，就只好牵着它，慢慢地走着。
请灵人一天到处跑，这条山道也不知走了多少遍，她清楚地记得附近有个废弃的神庙，再远自己怕也没有走过去的力气了，就死那儿算了。
收养自己的沈婆婆说是在一处废弃的神庙里捡到她的，那她死在神庙里，也算有始有终，驴倒是不用担心，婆婆知道自己来了老鸦村，没见自己回去，会过来寻的，到时候给自己收尸，把驴牵回去，都简单。
神庙很快就到了。
沈萤连驴都没拴，自己拎着包袱走了进去。
庙里有些稻草，也有垮了的神案，沈萤就把稻草拢起来，用包袱里的火折子点了，拿那垮塌的神案来烧火。
火很快燃了起来。
沈萤又从包袱里摸出了一把糯米，在自己和火堆边上撒了一圈。
按请灵人的说法，糯米能辟邪，用糯米撒一圈围出来的地方是个结界，自己在这里面，自己是活人，活人散发着阳气，阳气散不出去，渐渐会灌满这个圈，那么，阴阳有别，常规来说，如果不是特别厉害的邪祟的话，一般是不会闯进来的，尤其这么个巴掌大的圈子，人就是再虚弱，阳气也足够把它撑起来的。
这最后的动作做完，昨天强行用秘法压下的伤势就慢慢返了上来，晕乎乎的，身上又冷，沈萤也不想再动，就靠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轰隆！”
外面打起雷来，很快就下起了雨。
随着雨声的滴滴答答，沈萤都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在流逝，甚至听到了一个个孩子在哭着，喊着“姑姑你出来呀”，“姑姑，槐婆婆叫你呢”，“坏姑姑！打槐婆婆的坏姑姑！”
是附庸老槐树的婴灵，都已经成鬼伥了。
沈萤没理它们，想着有本事你们进来。
然后默默闭目等死。
而这人一等死吧，就会开始放走马灯。
沈萤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八年了，早些时候倒是试过能不能想个办法回现代，可什么法子都试了，也没什么用，渐渐就认了，专心在这世上挣命。
之所以说挣命……这个世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邪祟多的不像样，沈萤就见过夜里乱葬岗里的鬼火飘来飘去地害人，也知道走夜路的人九成九会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去死，至于某一家人因为好心收留了一位异乡人，然后全村死于非命的事，更是数不胜数。
人好像已经成了邪祟的血食似的，活着完全没有乐趣，天天在极限求生，沈萤跟着养大自己的沈婆婆学了些本事，勉强坚持到现在，沈萤自己觉得，已经很超常发挥了。
现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尸毒入体，骨头都在发颤，冷得厉害。
迷迷蒙蒙之间，外圈邪祟的动静更大了，刚才那些婴灵的呼喊都淡了一些，反而是各种各样的笑声和叽叽咕咕地谈论——
“看，她要死了。”
“嘻嘻，她一断气我们就冲进去。”
“谁也不许和我抢她袖子里的令旗。”
沈萤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刚才洒下的糯米，外圈已经隐隐冒出黑烟。
她知道，这是邪祟们已经在冲击这个圈了，而她的阳气已经衰弱到了极限，快连这个圈都维持不住。
如果她没有和那要了命的老槐树斗上一场，或许还有很多可以反制的手段，但是现在，她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脏话。
爱死死吧。
甚至思维还奔逸了起来，她借着火光，看着庙里的神像，想的竟然是“我在神庙被邪祟杀死，看来这个世界是真没神了”和“我如果闭眼了，有没有希望在现代的病房里醒过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但这个念头也就是一转，有神没神，能不能回家，试了十八年，难道自己心里没点数？
算了，为了死得体面点，要不咱们还是求求邪祟呢？
于是开始试图沟通：“你们杀我的时候最好轻一点哦，不然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的，我活着的时候可厉害了，还会请雷呢，就是死了我也是厉鬼，你们保不齐都得听我的话，在我的鬼爪下瑟瑟发抖，桀桀桀桀。”
糯米圈外的鬼哭竟然多了点笑声，似乎是在嘲笑她都这样了，还异想天开。
沈萤叹了口气，果然谈判的前提是实力，这会儿打不过了，平时有商有量的邪祟也听不懂人话起来。
却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神庙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似乎不在这个图层里的黑影。
黑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观察了她多久。
当她的目光总算投过去的时候，黑影便“呵”了一声，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暂且把它挥的那玩意儿定位为手吧。
沈萤都觉得稀奇，因为伴随着那个黑影的挥手，耳边那些邪祟嘀嘀咕咕的声音竟悄然停了，糯米圈也不再变黑。
邪祟……就这么走了？
真厉害！
还有，哥们你要吃独食？
沈萤歪着脑袋，看着那个黑影，等着看他怎么把自己吃了。
然后，那些邪祟消失之后，黑影慢慢腾腾地挪了过来，不多时就到了沈萤面前，离那设下的糯米圈，不过咫尺。
黑影还低下头，看了看那简陋的圈。
沈萤分不清是不是幻觉，反正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
沈萤都有些无奈了，好好好，对对对，你这么大个邪祟，看不上我这点子小伎俩也没什么，但不用出声嘲笑吧，我不要面子的？
但也没法抗议了。
沈萤眼睁睁地看着那黑影一抬步，直接就跨过了她的糯米圈，糯米瞬间黢黑。
甚至……似乎连火堆都不是很敢在这黑影面前燃烧，黑影入米圈的瞬间，火焰都暗淡了下来，再没什么光亮。
这辈子见过的邪祟，没一个有这种排场。
沈萤不由得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这得是哪个来路的大佬！这么凶的！
她现在眼前发黑，只能努力眯起眼睛，想看明白面前的东西。
真是奇怪，明明这么黑，她却诡异地看清了。
那东西是个人形，没有什么三头六臂，也没见满地触手，只是在“人头”的位置，没看见完整的五官，只有三只眼睛。
占据了整张脸二分之一面积的三只眼睛。
乍一看还有点吓人。
不过也无所谓了，别说就三只眼睛，就算这玩意儿浑身上下都是眼睛，是个克苏鲁神话里的修格斯，难道自己还能不死了不成？
既然结论都是死，恐惧就没有了意义。
而沈萤打量着那东西的同时，那东西也在打量着沈萤。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研究从哪里下口，反正气势蛮足的样子，沈萤喉咙干巴巴地滚了滚，有点想求饶，或者哪怕让对方下手轻点儿呢。
但那东西竟先发出了声音，也不知口器藏在哪里：“小姑娘，你看我像神吗？”
神？
原本还要求饶的，但这话让沈萤都有点想笑。
这个世界没有神，她之前已经试过很多遍了，说真的，但凡这个世界有神，能让人被邪祟欺凌到如此地步？
当然了，话又说回来，沈萤知道这东西在干嘛。
讨封。
这也是著名民俗了，据说是……如果说不像，就是否定了这东西的道行，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怨，如果说像，就要拿自己和子孙三代的气运福泽去养他，等于说怎么答都是个坑，遇上了你就是我的不对。
但我都要死了啊兄弟，并且没有子孙三代。
你会报复我？和我不死不休？或者吸我和我子孙的气运？
我好怕哦！（冷漠.jpg）
并且，人之将死，怎么浪好像都有道理，沈萤这分钟既不想成全了这邪祟，给还在这个世界挣扎求生的人增加难度，又觉得……临死了似乎也没必要作孽，又不知道他有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何必毁了他的道行？
左思右想，沈萤决定给这邪祟一个后悔的机会，无力地开口：“你真的要问我这个问题吗？”
那东西似乎没听懂沈萤的话，只呆板地重复了一遍：“小姑娘，你看我像神吗？”
一定要问啊。
沈萤叹了口气，既然你不要这个机会，那我就要给这个世界一个机会了。
她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清了清嗓子，答得分外认真：“这位先生，您只要守神的规矩，福泽四方，护佑天下，便是神。”
当然，如果你再好一点，保佑我回现代，我会在我那二十平的出租屋里给你设牌位的，感恩。
刹那间，外面陡然起了一道惊雷，照亮了这颓坯破败的神庙，黯淡无光的神像，还有面前的这不知是人是鬼的玩意儿。
“轰隆——”
雷声随即就来。
沈萤真是一点也没在怕的，甚至还能用自己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去观察面前这东西。
但沈萤真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快死了，开始出现幻觉了。
面前哪里是一个没长五官，整张脸有二分之一是眼睛的邪祟？
明明是一个……面如冠玉，长身玉立的美男子，那建模好看得跟女娲娘娘毕业设计似的，满是华贵之美，精致得不似凡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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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讨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