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往下滴着酒,在地上洇开了一片。
堂屋的气氛很凝重,只剩下两个壮汉压抑的呼吸,沈萤和李麻子就这么对峙着。
总算,那东西开了口:“就凭你这点道行,还想把老子打出来?”
这声音嘶哑难听,两个壮汉都有点起鸡皮疙瘩。
沈萤倒笑了:“仙家这道行倒是不浅,想来应该是吃过人了吧?”
“可不是么。”那东西的声音阴森森的,甚至有些炫耀之意,“若没吃过人,怎么会知道让那傻柳树先出手把红布条都耗干净,再动手呢?”
沈萤的表情都冷了。
就像狗吃过了人就再也留不得了,这邪祟一旦吃了人,便也不再是寻常精怪,倘若不杀,它去吃下一个人,不过早晚而已。
她便不再废话,桃枝裹着酒气,朝李麻子的后背用力地抽了下去:“我打你个给脸不要的玩意儿!”
“啪——滋——”
那桃枝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上了李麻子的后背,李麻子本就衣衫褴褛,原本被荆棘刺得没一处好皮的后背立刻多了一道焦痕,他也瞬间爆发出一声绝不似人的惨叫。
两个壮汉险些脱手,只得咬牙用上全身力气将他死死摁住。
沈萤手腕一抖,又是一桃枝抽下去:“狗东西!还不滚出来!”
李麻子猛地一哆嗦,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猛推了一把,口中“叽!!!”了一声。
然后,一道带着腥臊气的黄影从李麻子身上弹了出来,顺着沈萤事先在香灰圈上留的那个缺口,滚了出去。
刹那间,李麻子浑身力道一松,软泥般瘫了下去,两位壮汉慌忙搀住。
而也在黄影脱体的一瞬,沈萤便将那支淋了酒的桃枝放在了香灰圈的缺口上。
同时,那黄影已经撞上了沈萤刚才撒的,严丝合缝的糯米圈。
糯米粒噼啪轻响,冒出淡淡青烟,竟把黄影拦了下来。
黄影立刻回过头来,变成了尖嘴,细眼,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的模样,落地就要冲回李麻子身体里,预备用这个身体好好和沈萤斗一场。
可桃枝已经封住了黄影回去的路,李麻子和两个壮汉都在圈里,它哪里还有附身的机会。
黄影当时便怒了,朝着沈萤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小贱人!放老子出去!”
沈萤侧身避过,一伸手从桌上顺了一条没淋过酒的桃枝,朝着那黄影抽了过去。
她动作极快,黄影闪躲不及,被桃枝抽中的地方立刻焦黑卷曲,整个屋子也充满了焦糊的臭味。
“你敢!”黄影又惊又怒,四处乱窜,可发现自己跑又跑不掉,附身又附不上去,就只能朝着沈萤招呼。
可沈萤手上的桃枝也把她护得严严实实,她又一边挡着这黄影,一边空着的手寻机抓了一把自己带来的糯米,一点一点撒着。
糯米所到之处,黄影根本靠近不了。
于是渐渐的,糯米合围,黄影能活动的地方越来越小,最后只能被逼到了角落,左左右右全是糯米,再也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沈萤还是拿着桃枝,一下一下抽着被困在一步之内,逃也逃不了,躲也躲不开的黄影。
黄影四只爪子抱着脑袋,尾巴夹在肚皮底下,简直都跪下了:“姑奶奶,姑奶奶饶了我一命吧,俺平时都不怎么出来走动,不知山里有这么厉害的姑奶奶……”
沈萤冷笑:“刚才好言好语你不听,现在知道求饶了?”
“是俺猪油蒙了心!”黄影简直要哭出来了,“俺错了!俺真错了!姑奶奶高抬贵手……”
沈萤懒得理它,问就是一个抽,这种精怪最是反复无常,不真打疼了是不知道厉害的。
可没两下,桃枝都抽断了,那抱着头挨打的黄影身上虽有焦痕,但还是在飞快愈合,显然没到极限。
沈萤沉默了,这玩意儿还真有些道行。
黄影则是小心翼翼抬起头,觑了沈萤一眼。
然后立刻就抖了起来,声音都透着一股尖利:“呵,原来你就会这一招,现在桃枝都断了,你能拿我怎样!”
沈萤:“……”
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今日你不死我手里就身上痒痒是吧!
她直接在袖子里一摸,掏出一杆小小的令旗来,朝着糯米圈里面的黄影一指,喝道:“天垂九幽,地涌黄泉。阴雷锁魂,荡妖除魔。疾!”
堂屋内的光线骤然一暗,一团惨绿色的雷霆凭空而起,朝着那黄影就砸了下来。
黄影吓得都抖了:“姑奶奶饶……”
它最后的尖叫被雷声吞没。
了账!
沈萤长长出了一口气,有点晕,扶着墙才站稳了,默默把令旗收回袖子里,闭了一会儿眼,才看向那两个壮汉:“把他抬床上去,伤口就按跌打损伤的方子治,肉啊蛋的有的就多吃些,没有就歇两天别干活,多晒晒太阳,阳气补回来就好了。”
“是是是。”两个壮汉已经满眼的敬畏,赶紧把不省人事的李麻子抬起来,他们对李麻子家倒是熟,不用打听就直接抬人去后屋。
沈萤又走出了屋子:“主人家进来吧,没事了。”
“诶。”刘大花赶紧答应了,拔腿就往里屋冲,别的都顾不上,先得看看自家男人还活不活得成。
李麻子的两个堂兄把人往床上一放,就从后屋走了出来,看这满地狼藉,也很快担了主人的责任,向沈萤打听:“阿姑,这屋子里的糯米啥的,要给您收起来不?”
“用不上了,收起来也没法吃。”沈萤随口回答着,一边说一边收拾着自己的包袱,“你们收拾收拾,喂鸡算了,记得,只能喂公鸡,喂母鸡怕它不下蛋。”
这也是因地制宜了,村里生活艰难,让他们直接丢肯定是舍不得的,万一偷偷吃了,又是一场麻烦,喂了母鸡不下蛋,公鸡就无所谓了,就算是公鸡不行了,村里又不是每个鸡蛋都要孵小鸡。
“诶诶,好嘞。”两个壮汉答应着,就去寻笤帚扫地了。
村长也走了上来,有点担心地看着沈萤:“阿姑,你这脖子?”
“脖子?”沈萤后知后觉地一摸,发现有点疼。
说话间,也有个手脚麻利的女人快步将镜子拿来给沈萤:“阿姑,你照照?”
沈萤瞥了一眼,发现有几道红痕,但没出血,便也没放在心上:“想是被这玩意儿抓了一下,没事的。”这个世界又没有狂犬疫苗,抓了就抓了,回头烧点艾草水好好擦擦得了。
她指着角落里已经软塌塌的黄鼠狼:“拿火钳把这东西夹了出去,再拿两捆子柴火烧了,别在家里烧,臭得慌。”
“好嘞好嘞。”扫地只需要一个人,另一个壮汉又去厨下找火钳去了。
倒是有个老人佝偻着腰来了,想来是李家的老人:“阿姑,我家麻子往后……”
“养好伤就没事了。”沈萤温和地安慰,“老人家不用担心。”
“是是是。”那老人连连点头,又尴尬地搓了搓手,问,“阿姑,这红封……”
“照例拿二十个铜板就是,如果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过几日凑齐了送到我家里也成。”沈萤随口答着,也没放在心上,拎起捆好的包袱,“乡里乡亲的,搭把手而已。”
听到这个数目,老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村里人活得虽艰难,但凑一篮子鸡蛋,在集上也能换出来二十枚铜板,不算太大压力。
就是看沈萤拿起包袱的动作,老人赶紧问:“阿姑这就要走?”
“天都那么晚了。”村长也帮腔,“阿姑留下吃了饭,歇一夜,明日我让人送阿姑回去就是。”
这也是老规矩,村里请人安祟,除了给红封,怎么都是要杀鸡待客的,不然会被人说这村子不懂礼数,下次人家就不来了。
“不了。”沈萤平时是会吃这安祟饭的,但今天她是没兴趣了,推脱道,“家里还一摊子事呢,改日吧。”
这是常事,沈萤那么大名声,十里八乡多的不是人要请她安祟安魂,偶尔档期排不过来,回头再请这顿饭也不能算不给主家面子,村长也知道沈萤是个实在人,说不吃就是不吃的,便不虚留:“好吧,那我送阿姑。”
沈萤没再拒绝,她过来时是牵了自家的驴的,这会儿把驴解了,牵着驴,和村长一起往外走,路过那棵大柳树的时候,还留了一步:“仙家,听得到我说话不?”
此时无风,但那柳树竟抖了抖。
村长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凉了一下。
“这儿是人住的地方,人味儿大,熏得慌。”沈萤拍了拍树干,话倒是说得客气,“仙家要修行,还是往别处没人味的地方去吧,免得乡里乡亲的,哪天出了什么误会,我再来,见了血,倒伤了和气。”
柳树抖得更厉害了,几片叶子簌簌飘落,仿佛在连声应诺。
沈萤也没等它回答,牵着驴就走了。
村长原是想的送出村就算了,但多了这大柳树的事,便硬是多走了两步,才问:“阿姑,那树……”
“才搬来的,是也不是?”沈萤问。
村长汗都下来了。
他刚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仿佛从小这树就在这里了,但被沈萤一提醒,才慢慢想起来,那里哪来的大柳树:“……不……不知是几时来的。”
“没事,我已是好言好语劝它走了。”沈萤说,“想来是个晓事的,既然知道害怕,最早今晚,最晚明早,它就搬了,若是不搬,也不怕,您来给我说一声儿,我来和它好好谈谈。”
“好嘞好嘞。”村长连连点头。
“莫怕,这柳树和那黄仙不同,没那么吓人的,要不麻子哥应该是被这树害了,而不是被黄仙附身。”沈萤笑了笑,“天也晚了,阿伯就送到这吧。”
虽然按脚程,按天色,沈萤肯定人还没到家,天就黑了,犯了走夜路的忌讳。
但请灵人要走夜路,自然有请灵人的道理,村长自然知道分寸,也没多问,只牵着驴的绳子,让沈萤上了驴背:“阿姑慢走,改日我让李家杀了鸡,再请阿姑来吃酒。”
“好说。”沈萤应得痛快,爬上驴背后,便拿回了绳子,“阿伯留步。”
“好嘞。”村长点点头,看沈萤那有点白的脸色,忍不住道,“阿姑,我说句托大的话,阿姑无论是有再大的本事,都要好好休息,不要小小年纪就留了病根哇。”
沈萤笑了笑:“知道,谢谢阿伯。”
再没什么话,村长目送着沈萤远去,很快就转身回了村。
沈萤再骑着驴走了一会儿,又觉得天旋地转,便停了驴,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喉咙一甜,竟吐出了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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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召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