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宋别期的反应比他自然得多,后者擦干手,和刚进门的民宿老板打招呼:“李叔。”
老板“诶”了声,问:“做饭呢?”
“没。刚吃过了,在刷碗了。”宋别期示意夏祝,“他做的。”
“是夏祝吧?哎呦,没想到名字好听就算了,人也长得这么俊。小宋啊,他是你朋友吗?也是演员?”李叔为人很和善,跟夏祝打过招呼,一说话就停不下来,“昨天临时下乡了一趟,本来打算去接你的,这也没接成,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夏祝是有些内向的,面对李叔的热情实在招架不住,能做的也就一直保持着微笑回话:“没有,我不会演戏。没关系,昨天宋……宋别期带我回来的。”
拒绝吃饭这个事不好开口,夏祝求助地看了眼宋别期。后者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无措的样子,搭配上他那张脸,有些说不出的反差,便新奇地多看了一会儿。他本以为夏祝能搞定,没想到最后还是向自己求助了。
宋别期开口替他解围:“不用了李叔,我约了他中午出去吃。”
李叔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看夏祝客客气气的也只觉得他腼腆内向,就没强求。
“那行。”李叔对夏祝道:“遇到什么事儿了也及时跟我说,我电话你知道的。”
夏祝点了点头:“好。”
他摸了摸哈士奇的脑袋,离开厨房上楼,宋别期和老板闲聊了阵,看着夏祝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对着哈士奇招了招手,等它过来后双手齐下使劲儿揉了揉毛。
……
夏祝回房间后把自己扔进床里,在温柔的光影和细碎的鸟鸣声中沉睡入梦。
再睁开眼是因为被规律的敲门声打搅,屋里变得更加亮堂了。想起早上宋别期说要给他送饭,夏祝着急忙慌地下床,刚给人打开门自己就先两眼一黑差点栽倒,被宋别期扶了一把。
“起床别那么急。”
夏祝没有低血糖,也不想给别人留下弱不禁风的印象,马上就缓过来站直身体:“我早就醒了,刚才就是拌了一下。”
他莫名其妙站起了军姿,宋别期看了眼他脑袋上的鸡窝,很好心地没有戳穿他:“嗯。”
宋别期进门,把打包的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先试试。”
夏祝随手两下理了理头发,走过去看见桌上热气腾腾、色香俱全的菜式,饥饿感被诱了出来,说:“我不挑食。”
饭菜的香气往他鼻腔里冲,夏祝问:“从哪儿弄回来的?”
“另一条街上的土菜馆。”宋别期给他递筷子,“李叔推荐的。”
夏祝拿了两瓶水回来,等宋别期一起坐下后尝了第一口,味道很不错。
宋别期知道他喜欢,说:“去店里吃味道会更好。”
不确定这是不是约饭邀请,夏祝含糊说:“有空去试试。”
两个人都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夏祝问宋别期去买饭时有没有戴口罩,宋别期说:“带了。”
“好不方便。”夏祝叹了声,觉得明星也不容易,出来玩还要遮遮掩掩的。
宋别期:“嗯。所以我不常出去。一楼的那个游客很宅,我来这儿几天还没和她碰上面,李叔虽然知道我,但也不会出去乱说。生活不太费劲儿。”
“噢噢。”夏祝也不会乱说,不过他有点好奇:“你怎么会突然跑到这儿?”
“度假。”
宋别期的说法和网上给出的解释一样,夏祝不知道这就是事实,还是说宋别期不愿意多聊,不过一想这是人家的私事,他也就不追问了。
宋别期倒是反过来问他:“你呢?”
“……散心。”夏祝随口含糊过去。
两人陡然陷进一种莫名其妙的沉默当中,夏祝塞了两口米饭,从刚才那种因回想到过往所以低落郁闷的状态里出来:“可以给我一张你的签名照吗?”
“可以。”夏祝不是追自己的人,宋别期问他要送给谁。
这么一问,夏祝又卡壳了。
宋别期直觉里面有事儿:“嗯?”
夏祝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让宋别期自己决定要不要给。
“是一个已经去世了的女孩,叫阿媛。”
夏祝工作的面包店附近有一家医院,阿媛是里面的病人,她小小年纪就患了癌症离世,生前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吃各种好吃的面包和追宋别期演的剧。
她说她很想见一面真实的宋别期,把自己缝的兔子送给他。还问夏祝宋别期会不会喜欢,夏祝告诉她会的,也告诉她她会有见到宋别期的那一天的,可从那之后阿媛再也没去过面包店。
夏祝记了很久,甚至有过找到阿媛的爸妈,要来小兔子帮小女孩圆梦的冲动。
但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不是因为夏祝放下了,而是他那时候终于发现了家里不知道存在了多久、记录了多少的监控。
帮阿媛送小兔子这件事永远都做不到了。但缘分让他和宋别期遇到,因此争取一张本人的签名照烧给另一个世界的阿媛,也能算是弥补遗憾。
……
宋别期答应了,当场从自己房间拿来拍立得,拉着一脸懵的夏祝拍了张照片,在照片背面写上给阿媛的签赠。
“……?”夏祝不理解:“为什么我也要拍?”
宋别期说:“不然阿媛怎么知道是你给的?”
夏祝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和宋别期在日落西山时找了片空旷的土地烧掉了照片。
刺鼻的烟被风一刮,朝着某个方向漂浮、散去。
他们看着火彻底熄灭了才离开,宋别期口罩帽子全副武装,问夏祝要不要去转转,附近有夜市。
“现在也有吗?”
现在不是旅游淡季么?
“当地人就不能有夜生活吗?”宋别期反问。
夏祝:“噢……”
虽然摆摊的数量不少,可是和七八月份相比,现在的夜市还是要冷清很多。
因为宋别期不好见人,所以他们打算买好食物回去吃,两人分开行动,宋别期说附近有一家小龙虾味道不错便去打包一份,夏祝就转转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小吃买一点。
夏祝带的现金不多,还剩最后五块钱的时候,他要了两串淀粉肠。夏祝用正常的物价去估算价钱,却忘了这里是景区,一根淀粉肠四块,两根七块。
“……”
夏祝和老板面面相觑,面对一个油烟满身的老人家,夏祝本就不会讨价还价的性子更加说不出口,只能摸摸鼻子说:“您等一下。”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机。
刚开机的手机有点迟钝,夏祝没能等支付宝打开,反而先收到一个陌生来电,他随手挂断,但这串数字在他付完钱之后又出现了。
同时地,微信上备注为“妈妈”的信息不要钱似的一条接着一条,电话里“妈妈”的未接来电也有十几个。
夏祝大概能猜到陌生号码背后是谁。他任由电话自动挂断,把夏珏发来的微信按照时间一条一条看过去,内容都在他的预想范围之内,平静的心直到看见最后一条消息才泛起波澜。
【妈妈:我自.残.了。】
时间在今天中午,夏祝心跳都停了一拍,手心发汗,他顾不上太多,边往夜市边缘走边给夏珏打电话,第一通没接,第二通响了四十四秒才被接听。
夏祝声音都是抖的:“妈。”
夏珏的呼吸声透过屏幕传递过来,却没应答。
这一秒,夏祝知道她平安无事。那条让他心跳骤停一拍的微信,只不过是夏珏的手段,是她拿捏他,逼他低头认错的手段。
她一句话都没说,夏祝却已然崩溃了:“你为什么要发那种微信?你为什么要逼我?!你明明知道我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我喜欢他!他那样对我,我不能离婚吗!难道我要一辈子活在笼子里吗!?”
或许夏祝早就想这样说了,之前的他足够冷静,面对夏珏也难以开口。现在隔着屏幕,这一番话终究是没能忍住。
他心里还有一点期待,期待夏珏能理解他。可事实上,夏祝只说一半的控诉、愤恨,换来的只有沉默过后冷漠的反问:“他怎么对你了?”
夏祝这边有风声、脚步声、和人□□谈的杂声,夏珏那边只有呼吸的声音。
夏祝因为这样的反差忽然觉得自己克制的喊叫很可笑,他闷头笑了一声,平静下来:“爸爸当初为什么和你离婚,我就为什么和楼陈离婚。”
这句话对夏珏来说无比残忍,夏祝似乎听见她吼了声自己的名字,但他没理,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会回去,也不会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我会找一个护工过去照顾你,等你什么时候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逼迫我了,我再回去。”
说完后夏祝沉默两秒,在夏珏粗重的气音里继续道:“挂了。”
嘟——
从来没想过打一通电话会这么耗神,夏祝感觉自己现在是个矛盾体,有发泄过后的轻松,还有一点疲惫过后的委屈。
他盯着屏幕发呆,等眼前刺眼的光暗下来让周遭陷入黑暗,他才恍然回神。
重新打开手机,把楼陈和夏珏所有能拉黑的联系方式拉黑之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用这样的方式让两种感觉短暂存续后消失,夏祝还记得自己要买完小吃,准备和大明星一起回民宿吃饭。
话说真是奇妙,他跟宋别期相处的时候感觉还挺随意轻松的,明明对方是个被那么多人喜欢的公众人物啊,难不成是因为他比自己小,所以自己受对方影响“返老还童”了?
夏祝被自己的奇思妙想给逗笑了,转身打算去找宋别期时,却在抬头看见对方后愣怔在原地。
宋别期所站的位置离他不远,挺拔的身体安静地立在黑暗里,他手里不知道提了什么,很大一只袋子,看见夏祝对着他发愣,宋别期刚要开口却被他打断。
“我……”
“你来了多久?”夏祝问。
宋别期几不可查地停顿,说:“刚到。”
他眼神坦荡,语气自然,但他是个演员。
回想自己刚才和夏珏通话的内容,以及脱口而出的那些控诉与事实,夏祝脊背出了一层汗,手抖得快要握不住手机。
他感觉自己像是脱光了站在大街上,每一寸皮肤都暴露着,连带着身体里那点腌臜都显露无疑,供人观赏,遭人嘲笑。
巨大的羞耻感和不知所措淹没了夏祝。
就算宋别期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刚出现在自己身后没多久,但夏祝现在被情绪裹挟的大脑也很难相信了。他看不清宋别期的脸,外界的声音在消退,被越来越清晰的嗡鸣声代替。
这种感觉太可怖,太难以忍受。
夏祝无法思考,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连带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一同隐匿,别被任何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