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风比市区的大多了。
车子停在沙滩边缘的停车场时，阳光已经把海面晒成一片碎金。
沈谧刚下车，海风像都来欢迎她一样，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海风将她的长发和浅蓝色裙摆吹起，浅蓝色的裙摆在空中渐渐消失，海天一色。
沈谧下意识拉了拉外套——就是刚才朴载乐塞给她的那件，橙花的香气在海风中淡了一些，但依旧挥之不去。
顾佩言走到沈谧面前，自然地伸出手想帮她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
“风大，小心别感冒了。”
沈谧微微侧身避开了顾佩言的手，动作不大却很明显。
“嗯。我自己来就好。”沈谧低声说。
顾佩言跟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一同愣了一下，他咧开嘴角笑了笑，随即把手收了回去。
朴载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后备箱，他从里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折叠椅和钓具。
沈谧不由得感叹朴载乐动作真快，才一小会儿没见他，刚才还穿在他身上的薄外套就不见了踪影。
朴载乐身上只剩下一件有些紧身的黑色上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晰的肌肉线条。阳光落在他身上，透过那件黑色上衣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更加锋利。
朴载乐没有看向这边，将手里的东西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放了下来。开口说道：“你们先随便走走，我去那边把东西准备好。等会叫你们。”
这时，周秋闻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他正脱了鞋往沙滩上跑，边跑边喊道：“谧谧！这边风景好，快过来……”
沈谧被他逗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应了一声就往海边走。
顾佩言跟在沈谧身后，踩着她的脚印慢慢走着，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海浪一遍一遍拍在沙滩上，又慢慢缩了回去，只留下深色的水渍在原地。沈谧盯着那些水渍，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是这样一片辽阔的沙滩，而那些人都是这一下一下拍上来的海浪，转瞬即逝，空余她站在原地，满心泥泞。
她们在沙滩上缓缓悠悠地走了一段距离。顾佩言突然开口了。
“谧谧，你在墨大的课程定了吗？”
“没有，还早得很呢。”沈谧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上扬。
她想起自己其实还有很久才开学，只是她为了能够多看一个花季的蓝花楹才提早来的。原本以为她还可以自己一个人待一会，没想到顾佩言竟然也跟来了。
“对了，你在这边还习惯吗？布里斯班的天气比起北京来可是暖和多了。”沈谧转过头去看顾佩言。
顾佩言轻轻笑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沈谧的头。“你问的什么问题啊？哪有人会不习惯暖和的天气的呢？更何况还是北京跟布里斯班比。”
“北京太干了，还是这边好。你觉得呢？”
他说着说着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啊。还是这边好。”沈谧听出来了，顾佩言不是想问这个，但她还是诚实回答了自己的想法。毕竟在她心里，那个冰冷的北京永远都比不上脚下的土地和眼前的人。
“哈哈哈，是啊。还是这边好。”
“对了，你要不要找个时间去看看以前的老师？我陪你去。”
顾佩言眉眼弯弯地转过头来看着沈谧，因为笑得太久，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嗯。看一下吧。想见老师也得看老师什么时候有空才可以啊。总不能直接就去了吧。等会人都见不到了。”
沈谧想起来从前带她的那个有些肉的老师，脸上的表情逐渐融化，如春风化雪。
顾佩言看着眼前这番美景，嘴角的弧度仿佛定住了。他眼角微微下垂，双眼无神。沈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你们来了。刚好，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快过来吧。”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朴载乐面前。
朴载乐已经支好了椅子，鱼竿抛了出去，鱼线在阳光下拉出一道细细的弧，正正好将融合的水天分割开来。
呼啸的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那侧脸却依旧冷峻。
看着眼前那宽厚如蟹壳的肩背，沈谧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顾佩言这时才悠悠回过神来，他甩了甩头开口说道。
“我去买点饮料。你们聊。”
他迅速转过身去，脚下的步伐迈得那样大。沈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明白他绝对不是真的想去买饮料。
偌大的沙滩上一下子就剩下沈谧和朴载乐。
海风渐渐吹得更大了，沈谧站在朴载乐侧后方，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在那站着。
朴载乐也同样没有动作，只是手上的鱼竿渐渐偏了方向。不知道是风太大了，还是他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
沈谧只觉得他的声音里竟然带着点不可言说的委屈？
“不坐会？”
“不了。”沈谧摇了摇头。“我站一会就走了。”
空气一下沉默了。
过了几秒，朴载乐开口说道。
“他对你很好。”
海风咸湿地迎面吹来，吹得连空中的字字句句都变了味道。
沈谧分不清朴载乐到底是在问还是在陈述。不过这不重要。
沈谧只需要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就够了。
她遥望那远处的海平面，今天的海蓝得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水。朱唇微张，“是。他对我很好。”
“所以你就打算嫁给他？”
这次沈谧听清楚了，不是问句。
“朴载乐，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们就此别过。”
沈谧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微微收紧，嫩滑的掌心被那书签尖锐的边缘划得有些疼。
“那过去呢？你的承诺就这样如草般轻贱吗？”朴载乐的语气坚硬如铁，终于转过头去看她。
阳光打在他的身上，恍惚之间仿佛又看见那年那个温润的少年。
沈谧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却发现那只不过是她的幻觉。眼前人已非彼时人，此地空余恨成双。
“朴载乐。有必要吗？非要揪着从前不懂事的时候许下的承诺不放吗？我们都长大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了，也该为以后想想了，不是吗？”
沈谧早就习惯了这种冷眼，可眼前的人是她那么珍重的太阳。眼泪无声滑落，沈谧抬手拭去眼泪，抬起头直勾勾看着朴载乐的眼睛，开始用自己那对付父亲的办法去对付眼前这个难缠的家伙。
“呵。不懂事的时候的承诺。沈谧，你可真懂事啊。就连再回来都要带上你的未婚夫来刺痛我。你的懂事不包括对我吗？”
他放下手里握着的鱼竿，站起身。沙子被他踩出浅浅的痕迹，沙沙声在这小小的遮阳伞下回荡。他又朝她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恰好能够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沈谧，我知道你背负着很多。可你刚才躲他。”朴载乐的声音很轻，“沈谧，你这样的人竟然会为了别人这样委身于人。既然他可以……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
沈谧被他这番大胆的话惊得立马抬起头看他。
海风将她的一缕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却被另一只手抢先。
她浑身一挣，却怎么也挣不开。他伸手将那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只一瞬，朴载乐看见了她耳廓上那颗小小的痣，嘴角微微上扬，立马重新站回了那个有些暧昧的距离。
沈谧的呼吸有些凌乱。
她看着他那近在咫尺的脸，看见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如今只剩沉沉情绪的眼睛，喉咙发紧。
想说的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极轻的，几乎被风声遮盖的。
“Jake。”
只这一声，朴载乐的眼底震颤。
他盯着她，喉结滚动，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最终他只是伸手将她肩上那件微微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好，声音嘶哑得厉害。
“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了。”他的语气冰冷，可那双眼睛却述说着截然不同的故事。他那又沉又烫的目光烫得沈谧有些不自在，就连心跳也被他扰乱。
远处，顾佩言的身影正提着两袋水走回来。周秋闻的喊声也从另一边传来。沙滩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笑声与海浪声混在一起。
朴载乐先一步退开，重新坐下，拿起鱼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谧看见，他握竿的手指节用力地微微泛白。
她站在原地，海风灌进衣领，凉意直往心里钻，掌心却全都是汗。
顾佩言走到她身边，把水递过来，目光在她和朴载乐之间转了一圈，最终什么都没问。
“走吧，”他轻声说，“去那边坐坐。”
沈谧接过水，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看朴载乐。
可她知道，那声“Jake”已经说出口了。
而有些东西，一旦被重新叫出来，就再难假装从未存在。
海浪继续一遍一遍地拍打着沙滩。
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一点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