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浴血自刎和卿青硬闯三十三重天的画面翻来覆去地在乙秩眼前上演无数次。
金字像是吸饱了鲜血变成诡谲的红字,每一笔画都饱胀着往外吐血。
他由刚开始的惊惶到后来的麻木,想这是多少年前的事?蛟龙的血肉凡人心可助凡人成仙,不可说作为凡人没成仙,天道说最后三天...那最后不可说到底是仙还是人?
无从知晓。
乙秩看着卿青又一次跳下断崖幻化真身直飞三十三重天。心中也浮起跟那些神仙一样的想法,他不要命了吗?至友至兄也很难做到这种地步吧。
不可说知道吗?
眼前画面陡然一转,当年为了一个‘魔头’擅闯三十三重天的妖在岁月中逐渐抽条,骨头变得坚硬宁折不屈,长成如今玉骨美人皮,不愿弯曲的脊骨反而为他添了不可言喻的风情。只有那依旧意气风发的笑颜和眼角眉梢从未变过的弧度告诉他,卿青还是那个卿青。
卿青一巴掌拍到他的身上,“板凳,发什么呆!”
乙秩大梦初醒,茫然地看着手上的卷轴,还停留在第一行--年少与狗抢食,小乞丐当街群殴恶狗...
好像一切都只是做了一个梦。
卿青又拍了他一下,终于回神,他揉揉抽痛的额角,把手中的卷轴还回去。小蛟看也不看地把卷轴幻回光珠收回意识海。
“我,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乙秩喃喃。
但一阵抢天抢地的哭笑声吞没了他的话,抬眼望去,禾场上堆满了抱头喜极而泣的年轻老少,他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了一张刚进村就打过照面后来再见面就是在被法医拉的黄线之后的大爷布满沟壑的脸,他急急忙忙地扫视一圈,发现昨夜死去的人全都活了!
乙秩在巨大的喜悦下抓住卿青的手腕带着疑惑结结巴巴地问:“这,他们,我,怎么,居。”
卿青看他大半天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反手同样握住乙秩的手腕,颇有耐心地向他解释:“阎摩的生死簿被烧了,那之后死去的鬼魂无法消散,只能扎堆聚在地府,不可说跳大神给他们的魂全捞回来了。”
板凳第一次觉得神棍有神棍的好处,激动之下喜极而泣,跟只小鸟崽埋在卿青的脖子里嘤嘤嘤哭起来,可是没哭多久就被不可说拎开了。
“出息。”
乙秩呜呜呜地抽着鼻子窝窝囊囊地表示自己就是没出息。正抗议着这房东加他祖宗二位对呆萌小朋友的社会历练方面的压力,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那为什么之前不这么做?”
不可说:“我在等一个人啊。"
哦哦哦,什么人,乙秩下意思在心里接话,发现他三没在一个频道上,他刚刚问的是百福镇那次!还没等他继续问下去就看见不可说露出一个微笑,翩翩有礼地屈膝行礼。
“陛下。”
乙秩回头,记忆中的第一版鬼母就站在树荫下,与之前不一样的是涟歆穿的却是龙袍,脚和小腿骨连接处的脚踝变成了钢铁的机械。脸上的血色尽散,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场朦胧无比的细雨,下一秒就会蒸腾,浇出一把热血泡大的白骨。
涟歆没有回礼,她高昂着下巴,睥睨着他们三人,嘴上冷冷地说着:“君无戏言,也希望不可说仙君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
屋外鸡鸣鹅叫不止,一张八仙桌上分别坐着不可说卿青,乙秩阎摩,涟歆岱抚以及上头飘着降生降死,门槛上蹲着白裙少女,安静之中透着诡异,诡异之中透着祥和。
不可说率先打破死寂,端起面前的陶瓷碗嘬饮了一口刚烧的开水,“娘娘那边瞒不了多久,我长话短说。”
“当年一事,我一人之责,亡国的命数已成定局我无力改变,不过我可以复原一份转世投胎名单给陛下,并且在新的生死簿重新现世时为其更改为平安一生长命百岁的命格,改命不会殃及无辜的人。另外,降生降死二位因为屠杀许多无辜生灵罪孽深重,就算投胎至少也得在畜生道待上十世,加上男孩生子有违伦常,无论做鬼做人都会落一个孤寡早死的命,我的建议是修魔道,只要不做违反魔界公法的事情,等到几千年后就可以入世修人身,如果到时候还像做人的话可以去六界的政务服务中心办理人界户口,由魔成人。”
他一气说了一大段话,碗里的水正好晾凉到合适入口的温度,他端起来喝尽,对上岱抚的流血的眼睛。对于其他人他可以舍弃许多东西用来弥补,但是对于岱抚无论用不可说的法力也好还是用不可说的魂魄也好,都是比女娲补天还要难的。
所以他在等,在等一个机会。至于这个机会是什么,他说不清,或许是第二根长生辫,或许是平安的命格,也或许只是一句对不起。
这个机会什么时候会来?可能今天,可能明年,又可能等上数十个四季,最后也不一定会来。一千五百年的罪孽太沉重,泛有美名的不可说仙君都扛得弯了腰,于是他缄默,把说话的力气用来缝补一张因为他而破烂不堪的“天”。
常说天幕天穹,不如说天就只是一张网,网住凡人的灵魂,网住神仙的眼眸,一个个都不得自由,撞得头破血流,糊了满脸都找不到一点出口,再回头一看血丝成为补网的原料,画地为牢。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死。”岱抚抱臂没有一点情绪的说着。
确实,她从始至终要的都是不可说去死,去偿命。
如果在一千年前,不可说会答应她,甚至是欢迎,但是当年自从天道取走他七情六欲中的惧后他昏迷再醒来,天地中再也找不到一点关于岱抚和涟歆的消息,再见面,已经时过境迁,人间过了一千多年,不可说可以用命还债,但是枕无拘不行。
“抱歉,我目前做不到。”
岱抚冷笑,扫开桌上的茶碗,起身拔刀,“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决一死战吧。”
枕无拘张口欲说点什么,此时天空一声巨响,天幕上豁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雨水泥浆争先恐后倾斜而出,破口中央一位身着五彩霞帔的仙女正在极速坠落。
“女娲娘娘!”乙秩率先认出那仙女是谁,张口便是惊呼。
卿青抬手掷出水云天,天上泄出的雨水听令变成一个小平台拖住女娲,女娲有了落点,想也不想转身腾空轻点,手中变出五色彩石,凭空燃起火焰融炼成一滩彩泥,不断地扩大,女娲身后瞬间出现一蛇尾美人的幻象,高达千尺,遮天蔽日,是女娲的法相。
法相托着彩泥直直按向天幕的破口,而流出的雨水泥浆一落地便化成江河与耕田。
“我x...”乙秩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书上走到现实,试问世间有哪个凡人能在21世纪亲眼看到女娲补天,所以他下意识地用最朴实无华的感叹词表达了内心无以言表的激动。后腰传来一阵猛击,他回头看去,降死终于换下他那张吓人美梦的哭丧脸,转而笑意盈盈用手鼓捣乙秩。
乙秩下意识想说先别打扰我现场追星,但看着降死那张脸的时候他说不出来的熟悉,他发誓,绝对没见过这张脸,可人都是活了那么微妙的一瞬间,他就抓住了这小小的一瞬间,感觉到降死的骨血里正散发着丝丝缕缕的致命吸引力勾引地他迫切地想要了解他是谁。
为什么之前没觉得降死对他来说这么特别?
“!”
我性取向还是异性吧!
乙秩面对脸贴脸这位同性,第一次把同\性\恋放在认识观念中,女娲那边正在补天的收尾部分,他装作无意地跟降死拉开了一点距离,咽了口唾沫说:“你,你有话好好说!”
降死觉得乙秩莫名其妙,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不就捣了一下他的后腰吗?至于用一种菊花残满地伤的奇怪眼神看他吗?他又不是断|袖。
出于对自身节操的保证,他也防备性地向旁边挪了几步,成功跟乙秩之间留出个鹊桥的空隙。
“这位兄台,我看你骨骼清奇,不似人啊!”
“你才不是人!”乙秩炸毛,几乎是踩着话尾回怼。
降死尴尬地笑了两声,手中绞着裙摆,做出个少女娇羞西子捧心的动作。
“此似非彼是。你普通话考试过关了吗?怎么平翘舌不分?”
乙秩眨眼,“我才18。”
“高考加油!”
“......”一阵沉默。
“我大学。”
“--不纠结这个!我问你,你四柱八字是多少?”
乙秩觉得莫名其妙,“你问这个干嘛?”
降死压下翘起的嘴角,一脸严肃,但说出的话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不是八点档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
“我怀疑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首先,异父异母那叫陌生人,其次,我一个三无产品哪来的兄弟!乙秩崩溃地在心中咆哮,眉心猛然一跳。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