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门口的信使比往日早到了半个时辰。
未揽接过那几封尚带寒气的信笺时，指尖能触到其中一封异样的厚度，他不动声色地将它们拢入袖中，冲那信使一点头。
宫宴结束已有十日，书院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今日还有不少学子返回书院。
未揽这些天很少见到杨天权，自从那日纪缘客从她房中离开后，她便极少踏出房门，连三餐都只让送到门口。
隔着门板，他只能听见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和极轻的踱步声。
这样的情形，十数年来是头一遭。
这些天他忙着查乌苏的事情也很少见到杨天权了，自小服侍她还是第一次见她对乌苏的事情这么上心。
果然，这也是她的命啊。
他心里想道。
说到底能在书院看到纪缘客未揽也是有些意外的，刚回书院时他就认出来了纪真，他自知杨天权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于是他也就没节外生枝做些不该干的事情。
他跑的快，在这地形复杂的书院里如鱼得水，绕过回廊时，未揽在转角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身形极稳，被他这样一撞竟只微微晃了晃，倒是有三枚铁骰子从袖中滑落，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那人带着斗笠，遮住了半边身子：“小心点。”
那人声音低沉，像是压着嗓音说出来的。
未揽十分不好意思，心里却在那人开口时留意了片刻，低下身帮人捡起了东西，粗略一看竟然是三枚用铁做成的骰子。
好生稀奇，他心道。
未揽抬眼观察着面前的少年，笑着将东西给人递了回去，却总觉得面前人身形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一般。
“对不住这位公子。”他道，目光却蜻蜓点水般略过那人的手腕处。
被麻布裹了好几圈。
那轻纱后面的人似乎也是在打量面前的未揽，不过隔着一层面纱也不能当真确定那人就是在打量自己，那公子迅速收回东西一摆手就打算放未揽离开。
未揽离去前回头撇了一眼那位身着奇异的公子，他的后背还背着用白布裹起来的长物。
剑？未揽想道。
不过他并未在意那么多，眼下之事还是要将东西交给杨天权，绕了书院几圈后他终于到了杨天权的房舍门口。
院中，杨天权正立在廊下，冬日稀薄的阳光穿过枯枝，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你来了。”杨天权淡淡道，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轻轻落在未揽手里拿着的几张信笺。
“公子。”未揽唤了她一声，随后迅速走上前将东西拿给杨天权过目。
未揽递出一封信笺，看着杨天权的面色道：“这是公子嘱咐的，一共三件。”
杨天权接过了他递来的信笺，一看寄信人头似被针扎了一下，她扶了扶额，一脸疲惫，未揽见状连忙拿开了她手上的信笺，状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署名。
纪老。
未揽不自觉的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真又是这小公子惹恼了我们大公子，连纪老的信都传了过来，真是好生不让人安心。
不看到纪老的名字杨天权还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位神仙，杨天权闭了闭眼嘱咐道：“等今日过后，你且代我回封信笺给纪老，想必详细的事情他已知晓，不用过多麻烦，告诉他纪真又在京中一切安好，我会照应他，其余不必多言。”
未揽闻言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自家主子那神色后止住了话头。
未揽诚恳道：“是。”
说罢，他将那封纪老写的信塞入怀中，又抽出了一封还没给杨天权过目的信，道：“这封，公子。”
杨天权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
这封信确实有些奇特，没有署名没有寄出的地点，像是被人急匆匆包起来的一样，看起来有些随意，杨天权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柳万殊身上的异香。
杨天权展开了那张信纸，却在看到内容的时候一顿。
见杨天权没有动作，脸色却是愈发难看起来未揽一时竟有些好奇，他道:“是什么东西啊？公子。”
杨天权沉默的看着信件，最后阴沉沉的目光看向了一旁期待的未揽，语气略有些严肃道：“你这信确定是经由信使的吗？这其中有没有转交过他人或者是过他人给的信？”
未揽面色大惊知道是这信件出问题了，他急忙否决道：“不可能！那信使给我之后绝对没有脱离过我的手中……”
他话说到一半，面色突然空白了一瞬，杨天权瞬间察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拧着眉头盯着他催促道：“是有经过别人手？”
未揽沉下了面色，思索道：“应该不算是，不过我回来时在路上撞到过一个人，那人实在是奇怪，带着一个斗笠身后还背着一把形似剑器的东西。”
杨天权转身面向他，面色有些说不上的沉重。
“然后呢？”
未揽继续道：“他掉了三个铁骰子，我还帮他捡了起来。”
他突然恍然大悟，看着面前神色不太好看的人总结道：“我当时确实没有太注意他的动向，如果你说的是在信使之后的，那确实是只有他一个人很可疑。”
杨天权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件折好递给了未揽，道：“要是照你那么说的，怕是书院里有人在给我们通风报信。”
随后她的眸子突然冷了下来，像是心事重重般自言自语道：“而且还是想拉我们下水。”
未揽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只得自己将那信件再一次打开，看清里面的内容后他仿佛觉得自己脖子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朝那里吹风一般。
他捏着信件的手都开始打哆嗦，随后尤为震惊的缓慢抬头看向镇定自若的杨天权，吐出了几个字：“大……大大逆不道……”
他手一滑，那封信件顺势落到了地上，工整的毛笔字去宛如一把把阔斧大刀悬挂在两人头顶。
“这是有人要害你啊公子！”未揽急得有些语无伦次。
杨天权淡淡道：“我知道。”
自从入了京以来，当真是一桩未了另一桩又起，前有猛虎后有豺狼，将她逼的真是前不能前退不能退的，更何况对于外界来说，她还只是一位并没有继承大位的“诸侯嫡子”。
“这是大逆啊！”
杨天权折起信纸，递还给未揽，“烧了，把灰烬撒进池中，一点痕迹都别留。”
未揽接过信，手有些抖。
杨天权却已看向第三封信件，封口处压着皇室猎场的徽记。
她拆开扫了一眼，是春猎的正式邀帖。
杨天权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道：“真是环环相扣，一点退路都没有……”
未揽哆哆嗦嗦的抽了出来，看一眼道：“公子，这春猎……””
杨天权心早已明了，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
真是，仗未开打，兵先磨刃。
“那戴斗笠的人……”未揽忍不住问。
“不必查。”
杨天权打断他：“若他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自会再来。”
“若不想，查也无用。”
她思索片刻，问道：“纪缘客去了吗？”
未揽答道：“按照公子的吩咐，午时便动身了。”
“嗯。”杨天权抬头望向南边的天空。
暮色渐深，云层似是要压倒一切。
“要下雪了。”她道。
春猎首日，夺龙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