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缘客是在第三日午后回来的。
他推开杨天权房门时,肩上落着薄雪,面色却比雪更白。
未揽守在门外,无声的合上门扉。
“如何?”
杨天权没起身,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只将手中的书卷搁下。
纪缘客从怀中取出一只粗布缝制的香囊,放在案上。
那布料寻常,针脚却密得出奇,左右相接。
纪缘客声音压得极低,道:
“西市春花酒楼,我按你说的做了。”
“来的是个女子,模样倒像是她们老板,她说茶太烫,正好下口。”
顿了顿他继续道:“然后他给了我这个,只说了一句话,‘北边来的好茶,拿去品品。’”
杨天权闻言指尖挑起香囊,拈了拈分量。
太轻。
她抽出小刀,沿缝线细细挑开。
里头没有书信,只有一把干枯的,近乎黑红色的草叶。
草叶间混着几粒极小的,暗红色的籽。
她拈起一粒,对着光细看。
籽实坚硬,表面有细密凹凸,不是中原作物。
“认得吗?”她将东西朝纪缘客推了过去问。
纪缘客摇头,却从袖中又摸出一物:半截烧焦的竹管,管壁内侧隐约可见刻痕。
“那女人递完香囊时,又给了这个。”
杨天权接过竹管。焦痕掩盖了大部分刻纹,唯余一角一个扭曲的、似鸟非鸟的符号。
她呼吸微微一滞。
这符号她见过。在离平侯府最深的那间书阁里,那卷记载前朝贡品的《四夷志》摹本上,乌苏族的族徽旁,就有这个标记。
“还有呢?”她声音依旧平稳。
“女人走后,我在酒楼外守了两个时辰。”
纪缘客喉结滚动,眼里有犹豫:“申时三刻,有辆青车停在后巷。”
“我见那人可疑,下来的时候穿着深色玄衣。跟掌柜说了几句,掌柜便引他去了地窖。”
“看清脸了吗?”
“没有。”
想了想,纪缘客又道:“但那人左手缺了小指。”
缺指。
杨天权脑中飞快闪过一张脸,付帷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宦官陈保。
三年前曾被斩去一指,此后便专司暗处脏活。
宫里的人在盯这条线。
或者说,付帷在盯。
身边总是窸窸窣窣,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大小事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她将草籽和竹管仔细包好,塞回纪缘客手中:“今夜子时前,把这些送到城北流民营,交给一个叫‘柒星’的乞儿。什么也别说,给了就走。”
“然后?”纪缘客收了东西,问道。
“然后回书院,读书,习字,一如往常。”
杨天权抬眼看他,“纪生,从今日起,你我在人前须生分些,你是来求学的纪公子,我是离平世子。除了课业,少往来。”
纪缘客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在宫宴后突然出现,又与她过从甚密,太扎眼了。
“我明白。”他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天权……”
“那女人递香囊时,还低声补了一句。”
“她说:‘告诉让你来的人,烙痕在肩,不在腕。’”
门合上了。
杨天权独自坐在渐暗的室内,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沿。
烙痕在肩,不在腕。
柳万殊腕上那道疤,是幌子?还是有两处烙痕?
她起身推开窗,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
高楼中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沉黯的影,唯有几点灯火,像蛰伏兽类的眼睛。
七日之约已经过三日。
柳万殊说的“礼物”,还迟迟未至。
倒是这京城的水,越来越浑了。
她忽然想起袴尔岚那枚绿松石佩。
西北三十二部,貌似乌苏族正是其一。
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么?
夜色彻底吞没书院时,院中寂静无声。
未揽悄声进来,递上一张沾着雪泥的字条。
“公子,刚收到的。从北边来的信鸽,脚环上有这个印记。”
他指了指字条角落,一个极淡的、飞鸟状的戳记。
又是这个印记。
杨天权眉中气息越重。
展开字条,上头只有八字,墨色淋漓,仿佛仓促写就:
“风雪阻路,货迟三日。
慎守。
是柳万殊的字迹。
她将字条凑近灯烛,焰舌舔上纸角,顷刻吞没所有痕迹。
窗外雪更大了。
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而她要做的,是在它降临之前,织好那张能网住一切的网。
但愿如此。
也只能如此。
身为离平的矛,她必须做好冲在最前的准备。
哪怕是为离平以血肉涂地。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只有被风吹的木门还在吱吱作响。
真是任杨天权也没有想到纪缘客如今竟是变化这么大,不再是当年说东就往东走的少年了。
她坐了回去。
“哼哼。”门外突然有人低声笑道。
杨天权顿时从刚才的情绪中转换过来,她紧皱眉头,道:“谁?”
门外慢慢走出了一个人,那双桃花眼微眯着笑意满满的看向塌上坐着的人,正是同她一起待在书院的温不由。
“实在是不好意思杨公子,无意冒犯,只是在下刚从藏书阁回来碰巧经过这里。”
杨天权半信半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温不由,最后视线落在他怀里的那一堆书卷上。
温不由见她视线,大方展示了自己怀里抱着的书卷。
“《明瑾录》要看吗杨公子?”
杨天权摇摇头婉拒。
温不由笑了一声,他身后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小随从,抱着几笼香糕,也是顺着温不由的目光看了进去。
“你快些回去,外面天寒。”温不由对那小随从道。
杨天权一直打量着外面的两人,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温不由告别道:“既然杨公子不看,那我就先行回去了,刚才驻足只是有些不可思议,原来杨公子竟然也认识纪真名士。”
杨天权一顿,只见温不由朝他一笑,离开了屋舍门口。
看来,纪缘客在她不清楚的这些日子里干了许多大事。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还拉着她到处跑的少年了。
瞥向桌案上的灰烬,她眸色又冷了下来。
她自知不能过于被动,唤了未揽进来。
“公子,在。”
杨天权吩咐道:“这几日查查有关乌苏和西北的典籍,三日后我要看到。“
“是。”
杨天权想了想,那个挥之不去的图腾浮现在她脑子里。
“还有,去查查那个图腾,乌苏的…神兽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