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漾发现，自从那天晚上“试用期”没有被终止后，谢见微这人的脾气似乎变大了一圈。
比如现在。
周四下午，A大新生军训总结大会。虽然已经是初秋，但下午两点的太阳依旧毒辣得能把塑胶跑道烤出一股焦味。苏漾这届大一新生被要求坐在操场上当观众，听校领导在台上念那冗长且毫无营养的总结稿。
周围全是一张张被晒得生无可恋的脸。有女生偷偷拿防晒喷雾在桌子底下狂喷，有男生把军训帽扣在脸上呼呼大睡。苏漾坐在队伍中间，她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要被烤干了。
换了别人，这种时候早就开始摸鱼玩手机了。但苏漾是个绝对的异类。
她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草稿本，手里攥着一支笔，疯狂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是记录病情，而是在推导一道极其复杂的物理竞赛题。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只有靠这种方式，才能让她忽略掉身体的不适，把她从那该死的、因为热浪而变得有些模糊的现实中拉扯出来。
就在她即将推导出一个完美的结果时，一瓶带着水珠的矿泉水，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她的侧脸上。
“嘶——”苏漾被冻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笔尖在纸上猛地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她有些恼怒地一抬头，对上了谢见微那张戴着黑色鸭舌帽的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背后的最后一排，甚至不知道是怎么混进这片大一新生的方阵里的。
他没穿志愿者那件红马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额前的碎发被鸭舌帽压着，看起来跟个大一新生没什么两样。但这人身上那股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的劲儿，又格格不入得很。
“发什么呆？补充水分。”谢见微压低声音，极其自然地把水塞进她手里，顺手用指背碰了碰她晒得有些发红的脸颊。
苏漾看着手里那瓶水，又抬头看了看他：“这水是哪来的？后勤处只给教官和辅导员发水吧？”
“嗯。我买的。”谢见微没有多解释。他借着前排人墙的掩护，极其自然地在苏漾旁边的空位蹲了下来，长腿委屈地蜷缩着。
他伸手，极其熟练地把她因为出汗而黏在额角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指尖擦过她耳廓的瞬间，带起一阵比那瓶冰水更让人战栗的凉意。
“看你脸都晒红了，再不吃点凉的，一会中暑了又要哭。”谢见微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抱怨，全是心疼。
“我不哭。”苏漾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行，你最坚强。”谢见微轻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苏漾拧了一下瓶盖，发现瓶盖已经被他提前拧松了。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干涩的喉咙滑入胃里，确实舒服了不少。
她侧过头，看着蹲在旁边的谢见微。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皮下还有熬夜写代码留下的淡淡乌青。可是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她看不懂、却又沉溺其中的光。
“谢见微。”苏漾突然叫他。
“嗯？”他抬起头，眼神立刻专注了起来。
“我昨晚在备忘录里写，你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热一杯牛奶，还要看着我喝完才肯走。如果不喝，你就会一直在客厅转悠。”苏漾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谢见微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在操场上说这个，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我那不是怕你缺钙吗？你这天天动脑子的，营养跟不上怎么行。”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苏漾看着他，眼神极其认真，“既然试用期考核还在继续，你就不用总把自己放得那么低。你可以有脾气，可以不用每天都笑。你要是觉得累，可以跟我吵。”
谢见微看着她。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她那双理智、清冷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矿泉水拿过来，仰起头，就着她刚才喝过的地方，自己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滑动，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野性和克制。
“苏漾。”他把水瓶盖好，声音有点哑，“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这不是可怜。”苏漾反驳。
“在我这儿就是。”谢见微低着头，眼睛有些发红，“我是你男朋友，哪怕现在只是个‘试用期’的，照顾你也是我该做的。你别用那种‘分析我情绪’的眼神看我。我有时候确实会累，但我乐意。”
说完，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喝完水把瓶子扔垃圾桶。一会散会了，我在操场东门等你。”他压低帽檐，迅速融入了人群，仿佛从没出现过。
苏漾看着他的背影，拧上了瓶盖。她低头看了一眼草稿本上那道因为走神而算错的物理题，突然觉得，自己的那颗理智脑，好像有点不够用了。
……
晚上七点，合租房里。
窗外的暑气终于散去，夜风吹动了百叶窗。
苏漾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头，死死盯着草稿纸上那道高数题。那是谢见微他们教授上周布置的一道附加题，她今天从图书馆借了参考书，硬是啃了一下午，还是卡在了最后一步。
谢见微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他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还没算出来？”谢见微凑过来看了一眼。
“思路卡住了。洛必达法则用在这里是个死循环。”苏漾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谢见微拉过一把椅子，极其自然地坐在她旁边，大腿几乎贴着她的膝盖。他拿过她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
“你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先求出初速度，然后用这个公式代入……”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身上的柑橘味混着水汽直往苏漾鼻子里钻。
苏漾原本在认真看题，但渐渐地，她的注意力全被身边这个人的气息吸走了。
他的手臂贴着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烫得有些惊人。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你看，这不就出来了？”谢见微放下笔，转过头。
距离太近了。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侧脸，呼吸交缠。
苏漾没有躲。她突然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谢见微的小臂。
“你的肌肉……为什么会硬邦邦的？”她问得极其认真，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肃的科学研究。
谢见微手腕一抖，笔差点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肌肉组织的正常收缩状态。”谢见微结巴了一下，耳根已经红透了。他想往后退，但椅子就那么大，退无可退。
“哦。”苏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的指尖顺着他的小臂往上滑了滑，隔着布料，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那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苏漾微微皱眉，理智地分析，“按照常理，夜间静息心率应该在60到100之间。你现在这个频率，至少120了。谢见微，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不仅是在戳，她还把身子凑了过去，耳朵贴在了他的左胸口。
“咚、咚、咚……”
心跳声像战鼓一样，隔着单薄的布料，砸在苏漾的耳膜上。
谢见微彻底受不了了。他一把抓住苏漾的手腕，将她稍微推开了一点。他的眼神很暗，深不见底，声音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圈才出来的，带着隐忍的沙哑：“苏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做实验。”苏漾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我在测试理科生的恋爱反应。”
“测试个屁。”谢见微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但抓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你再这么乱动，试用期直接结束，老子要转正。”
苏漾看着他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那双为了她亮着的眼睛。她突然觉得，今晚的夜色很好，这个人，也很好。
“那你转吧。”她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谢见微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