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录制的第三天,杨宇赢发现了一个问题。
林骁秦这个人,精力旺盛得不正常。
早上七点开工,他六点五十就到了,已经在化妆间里跟化妆师聊上了,聊的还是什么“粉底液的色号问题”——杨宇赢听到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录了一整天,中间休息的时候别人都在补觉,他在刷手机,刷到一半突然开始哼歌,哼的还是杨宇赢新电影的主题曲。
杨宇赢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晚上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连平时最爱起哄的苏苒都安静了,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着眼。杨宇赢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林骁秦的声音从休息室里传出来。
“你帮我问问那家店还开不开。”
杨宇赢脚步慢了一下。
阿豪的声音:“哥,都十点了,你明天还录节目呢。”
“我知道。你就帮我问问。”
杨宇赢没再听,走了。
回到酒店,他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林骁秦发的:你吃了吗?另一条是两分钟后的:我还没吃,好饿。
杨宇赢看着这两条消息,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们没有熟到可以随时发“好饿”的程度。至少杨宇赢觉得没有。但林骁秦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打字:吃了。你怎么还没吃?
林骁秦?:节目组的盒饭不好吃,我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杨宇赢想起中午林骁秦确实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挑青椒里的肉吃了。
他打了一行字:楼下有便利店
林骁秦?:不想吃便利店的
杨宇赢:那你想吃什么
对面隔了十几秒回了一个地名:浔城老街的烧烤,我在网上看到的说很有名,离酒店不远
杨宇赢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明天八点开工。
他打字:你认真的?
林骁秦?:我一个人去没意思
杨宇赢盯着“一个人”三个字看了两秒。他没说“你陪我”,他说“我一个人去没意思”。这是在把选择权交给他,但又留了一个台阶——你可以不去,只是我自己去没意思而已。
杨宇赢靠在床头,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地址。
林骁秦秒回了一个定位,然后发了一条:你在酒店大堂等我,我五分钟到
杨宇赢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还没答应要去,对方已经默认了他会去。但他也确实在换衣服了。
他换了一件黑色卫衣,戴了顶棒球帽,把卫衣的帽子也拉上了。走出房间之前照了一下镜子——帽檐压得很低,灯光下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应该认不出来。
他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林骁秦已经在了。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也拉上了,帽檐下面露出几缕没来得及整理的碎发。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杨宇赢,嘴角弯了一下。
“你戴帽子还挺好看的。”他说。
杨宇赢没接这句话,直接问:“怎么去?”
“我让阿豪把车留给我了,我开。”林骁秦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你会开车吧?”
“会。”
“那你开。我不太认路。”
杨宇赢看了他一眼,接过钥匙。
从酒店到浔城老街开车大概十五分钟。杨宇赢开车的时候话很少,林骁秦坐副驾,一开始也没说话,但过了五分钟就忍不住了。
“你开车还挺稳的。”
“嗯。”
“我开车就比较冲,阿豪每次坐我车都系两条安全带。”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杨宇赢打了左转向灯,看了一眼后视镜,变道。做完这些之后才说:“会。”
林骁秦笑了,往椅背上一靠,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浔城的夜晚比北屿安静,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痕。
“你以前来过浔城吗?”林骁秦问。
“来过。拍戏。”
“拍的什么?”
“一部文艺片。还没上。”
“叫什么?”
“《长夜行》。”
林骁秦想了一下:“是不是你去年在临川拍的那部?”
杨宇赢侧了一下头:“你怎么知道在临川拍的?”
林骁秦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很自然地接上了:“你粉丝都知道,你家站姐每次路透都发定位的。”
杨宇赢没再问了。
但他的右手在换挡的时候多停留了半秒。
老街到了。
浔城老街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老式建筑,白天是卖特产和小吃的,到了夜里就变成了大排档和烧烤摊的天下。这个点人已经不多了,但巷子里还飘着烤肉的烟火气,空气里全是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林骁秦说的那家烧烤店在巷子最深处,店面不大,门口摆了几张塑料桌椅。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在门口擦烤架,看到他们走过来,头都没抬:“几位?”
“两位。”林骁秦说。
“里面坐。”
他们选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背对着街面,脸朝着墙。杨宇赢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林骁秦倒是没怎么遮,大大方方坐下了。
“你不怕被认出来?”杨宇赢问。
林骁秦左右看了看,这个点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都在埋头吃东西,没人注意到他们。
“认出来就认出来,”他说,“吃个夜宵而已,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杨宇赢觉得他这话说得太轻巧了。两个当红男艺人,深夜出现在一个偏僻的烧烤店,被拍到就是热搜预定的节奏。但林骁秦看起来真的不在乎,已经在看菜单了。
“你吃什么?”林骁秦把菜单递过来。
“随便。”
“最怕你说随便。”林骁秦把菜单拿回去,开始一个人对着上面念,“烤羊肉串要不要?”
“要。”
“鸡翅?”
“要。”
“烤茄子?”
“要。”
“烤韭菜?”
杨宇赢看了他一眼:“你吃就行。”
林骁秦笑了,在上面打了个勾,又加了几样,把菜单递给老板。老板看了一眼,问喝什么。林骁秦说可乐,杨宇赢说一样的。
等菜的间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油腻腻的塑料桌布。头顶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黄昏黄的,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
林骁秦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他把袖子挽到手肘,双手交叠搁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懒洋洋的姿势看着杨宇赢。
“你今天录节目的时候,”他说,“最后那个游戏环节,你明明可以赢的,为什么让了?”
杨宇赢正在擦筷子,动作顿了一下。
最后一个游戏环节是双人猜词,谁先猜中五个谁赢。杨宇赢和林骁秦是竞争对手,各自搭档别的嘉宾。杨宇赢当时已经猜中了四个,最后一个词他一看就知道答案,但他犹豫了两秒,然后说“不知道”。
最后是对方赢了。
“我没让。”杨宇赢说。
林骁秦歪了一下头,表情写着“你看我信吗”。
“那个词是‘狐狸’。”林骁秦说,“你不可能不知道。”
杨宇赢把擦好的筷子放在林骁秦面前,又拿了一双擦自己的。
“不想说而已。”他说。
“为什么不想说?”
杨宇赢抬起眼看他。
灯光下林骁秦的瞳孔颜色比白天浅,像是被光线洗过一遍,变得更透。他的睫毛很长,从杨宇赢这个角度看过去,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话太多了。”杨宇赢说。
林骁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板端着烧烤上来了。一大盘肉串码在铁盘上,滋滋冒着油光,香气一下子把整个桌面包围了。
林骁秦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表情立刻变了,眼睛亮了:“好吃。你快试试。”
杨宇赢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确实好吃,肉烤得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的比例刚好,不咸不淡。
“怎么样?”林骁秦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林骁秦又拿了一串鸡翅,一边吹着气一边说,“上次泥潭你说还行,上上次训练你说还行,上次那个酸奶你说不用——对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喝酸奶?我后来看你一直没喝。”
杨宇赢正在嚼羊肉,听到这话慢慢嚼了几下才咽下去。
“你观察我?”
林骁秦咬鸡翅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坐那么近,想不观察都难。”
杨宇赢没说话,拿起一串烤韭菜吃了。
林骁秦在他对面安静了大概十秒钟,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林骁秦最长的一次沉默。然后他说:“杨宇赢,你有没有觉得,咱俩吃东西的口味还挺像的?”
杨宇赢看了看桌上的烤串,又看了看林骁秦。
“你点了韭菜。”他说。
“嗯。”
“我不吃韭菜。”
林骁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韭菜串,又看了看杨宇赢面前干干净净的桌面,愣了一下。
“那你刚才吃的什么?”
“烤茄子。”
林骁秦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几次都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连肩膀都在抖。
“所以你刚才是在帮我吃?”他问。
“怕浪费。”杨宇赢说。
林骁秦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趴在了桌子上,额头抵着手臂,肩膀一耸一耸的。杨宇赢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压住——翘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林骁秦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了。
他直起身,收了笑,但眼睛还是弯的。他拿起那串韭菜,自己吃完了,然后把签子放在一边,很认真地看着杨宇赢。
“下次,”他说,“我不点韭菜了。”
杨宇赢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在心里说:好。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骁秦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打了几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杨宇赢没问。
但林骁秦自己说了:“阿豪。问我回去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快了。”
杨宇赢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明天八点开工,现在回去洗漱睡觉,大概能睡六个半小时。
“走吧。”他站起来。
林骁秦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桌上最后一串没动过的羊肉串拿起来,用纸巾包了一下,攥在手里。
“你还没吃饱?”杨宇赢问。
“打包。回去当宵夜。”
“你刚才吃的就是宵夜。”
林骁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把那串羊肉串带走了。
回去的路上杨宇赢开车,林骁秦坐在副驾,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把他的碎发吹得到处飞。他没有去理,就任由头发在脸上扫来扫去。
车里很安静,广播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到旋律的轮廓。
林骁秦说:“今天谢谢你。”
杨宇赢看着前方的路:“谢什么?”
“陪我出来。”林骁秦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杨宇赢,脸朝着车窗,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点,“本来真的打算一个人来的,但你来了之后,确实比一个人有意思。”
杨宇赢握着方向盘,指节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嗯”。他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下次你想吃什么,直接说。”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还有下次。而且他会来。而且他不只是在回应这次,他是在给出一个承诺。
林骁秦偏过头来看他。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划过他的脸,明明暗暗,光影交错。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杨宇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转回去,重新看向车窗外面。
“好。”他说。
声音很小,但杨宇赢听到了。
回到酒店已经过了十二点。两个人在电梯里,林骁秦住七楼,杨宇赢住九楼。电梯到七楼的时候,林骁秦走出去,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用手挡了一下快要关上的电梯门。
“杨宇赢。”
“嗯。”
“那串羊肉串我路上吃了。”他说,“不好吃了,凉了。下次你帮我趁热吃。”
电梯门关上了。
杨宇赢靠在电梯壁上,看着电梯数字从7跳到8,跳到9。
“下次”这个词,林骁秦用了两次。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刷卡进房间,把帽子摘下来扔在床上,去洗了脸。
镜子里的自己,耳朵尖是红的。
他看了两秒,然后关了灯。
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林骁秦?:晚安
下面跟了一个狐狸emoji,然后是另一条消息。
林骁秦?:下次不要再说随便了,每次说随便最后都是我点的,万一我点的你都不爱吃怎么办
杨宇赢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你点的,我都爱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翻过来。
林骁秦?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发了一个句号。
最后发了一条:你把这句话收回去,我没看清
杨宇赢没有收回去。
他也没有再说一遍。
他只是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