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搭档·巅峰赛》第一轮正式录制那天，浔城影视基地下了一点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把整个场地笼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工作人员穿着雨衣在泥地里跑来跑去，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导演组在看台上架起了监视器，几个编导挤在遮雨棚下面，盯着屏幕上的九宫格画面。
今天录的是第一轮竞技环节——泥潭摔跤。
规则很简单：八位嘉宾分成四组，每组内部对决，赢的人进入下一轮。但节目组显然没打算让这个环节“简单”地过去。他们在泥潭正上方架了四台机位，水下还埋了两台防水摄像头，连GoPro都绑在了嘉宾的手腕上。
杨宇赢站在泥潭边上，低头看着那一池子混了水的黄泥。
他今天穿的是节目组统一发的深灰色运动服，上衣已经被助理帮忙挽到了手肘，裤子也卷到了膝盖。脚上是借来的溯溪鞋，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杨老师，您先热热身？”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条毛巾。
杨宇赢接过去，搭在脖子上，没擦。
他转过身，看见林骁秦正从化妆间那边走过来。
林骁秦今天也穿着同款运动服，但他把上衣下摆扎进了裤腰里，腰线被勒得很明显。头发没有再抓造型，只是随手往后拢了一下，露出完整的额头。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大，运动服的面料随着动作在风里鼓了一下。
“下雨了。”林骁秦走到他旁边，仰头看了一眼天。
“嗯。”
“你怕不怕摔？”
杨宇赢侧头看他：“你怕？”
林骁秦笑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毛巾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来，叠了两下，塞进运动裤后面的口袋里。
导演开始喊话了。
泥潭摔跤的规则被编导用扩音器重复了两遍：每轮两名选手在泥潭中对决，双手抓住对方的上衣或者手臂，先让对方身体任何部位触碰到泥潭水面之外的泥地——也就是“摔出泥潭”的人获胜。不能锁喉，不能击打，不能故意抓头发。
“安全第一！”导演喊了三遍。
第一组对决的是两位女嘉宾。两人在泥潭里打得不算激烈但很认真，浑身糊满了泥，最后其中一个笑着认输了。现场响起一阵掌声。
第二组是一男一女。男嘉宾明显收着劲，被女嘉宾一个借力甩出了泥潭，摔了个四脚朝天。全场爆笑。
第三组是另外一男一女。这一组打得比前两组都猛，两个人都不肯让，在泥里僵持了快两分钟，最后女嘉宾凭借重心优势把男嘉宾推出了泥潭边界。场边又是一阵欢呼。
轮到第四组。
“杨宇赢！林骁秦！”工作人员喊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杨宇赢把脖子上的毛巾取下来，递给助理。助理伸手接过去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加油”，他点了一下头。
林骁秦已经把毛巾从后兜里抽出来也递了出去，然后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站起来，朝杨宇赢这边走了两步。
“你打过泥潭吗？”他问。
“没有。”
“我也没有。”林骁秦说，“但我在水上乐园被人推进过沙坑。”
杨宇赢看了他一眼：“那不是一样。”
“差不多吧，都是软的。”林骁秦说着，已经开始往泥潭边缘走了，“反正摔了不疼。”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杨宇赢注意到他在泥潭边站定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运动服的下摆——很小的动作，不到一秒就松开了。
他在紧张。
杨宇赢走到另一侧的入水点，两个人隔着半个泥潭的距离。
导演喊“三二一开始”，杨宇赢和林骁秦同时迈进了泥潭。
脚踩下去的那一刻，杨宇赢的第一反应是——比想象中深。泥水没过他的脚踝，快接近小腿肚。脚下的感觉像是在果冻上走路，软，不承重，每一步都要多花两倍的力气。
林骁秦比他早进泥潭两秒，已经开始往中间走了。他的步子看起来很正常，但杨宇赢注意到他的身体重心压得很低，两只手臂微微张开，像在走平衡木。
两个人慢慢靠近，直到手臂伸出去就能碰到对方的距离。
林骁秦先动了。
他右手探过来，抓住了杨宇赢左臂的运动服袖子。力道不大，更像是试探。杨宇赢没有躲，也没有反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骁秦。
“你不抓我？”林骁秦问。
“不急。”
“行。”
林骁秦的手从袖子滑到了杨宇赢的小臂，握住了。他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力气比杨宇赢预想的大。杨宇赢这才抬起手，抓住了林骁秦运动服的前襟。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了大概五秒钟，谁都没发力。
看台上有人喊“动啊”。
林骁秦笑了，说了一句“那我动了”，然后猛地往左一带。
杨宇赢的身体被拽得晃了一下，脚下在泥里滑出去半步，但他立刻用腰力稳住了，同时借着林骁秦拽他的力，往前推了一把。林骁秦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反击了，身体往后一仰，脚在泥里连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两个人从僵持变成了真正的角力。
泥水在脚下翻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杨宇赢的鞋陷在泥里，每一次移动都要把脚从吸力里拔出来。林骁秦比他稍微灵活一点，但因为身高几乎持平——杨宇赢187，林骁秦188——两个人的重心高度相近，谁都没有明显优势。
林骁秦换了一个策略，不再硬拽，而是开始绕着杨宇赢走，试图找到他重心不稳的角度。杨宇赢跟着他转，始终保持正面对着他。
转了两圈之后，林骁秦突然停住了。
“你这样不累吗？”他喘着气说。
“累。”杨宇赢说，“但你比我多转了一圈。”
林骁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是这一笑，他的重心偏了。
杨宇赢抓住了这个瞬间，往前迈了一大步，左手抓住林骁秦的衣领，右手扣住他的上臂，用力往自己这个方向拉。林骁秦的脚在泥里打滑，身体往前栽，但他反应很快——右手松开杨宇赢的袖子，转而抓住他的腰侧，想要借力稳住自己。
但泥太滑了。
他的脚彻底从泥里滑出去，整个人往前扑。杨宇赢本能地伸手去接，林骁秦的下巴撞在他肩膀上，然后两个人一起失去了平衡。
泥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杨宇赢在倒下去的那半秒钟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让他的头撞到泥地里的硬东西。这念头来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想“为什么”。
他用右手护住了林骁秦的后脑勺。
然后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泥里。
泥水灌进了杨宇赢的耳朵，声音一下子闷掉了。他能感觉到林骁秦的身体压在他身上，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运动服传过来。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可能两个人的都有。
泥水从脸上滑下去，视野慢慢清晰。
林骁秦就趴在他上方，相隔不到十厘米。他的脸上全是泥，眉毛上是泥，鼻梁上是泥，下巴上挂着一道泥水正要往下滴。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正瞪大了一些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杨宇赢没忍住，笑了。
他平时很少笑。面对镜头是礼貌的浅笑，面对熟人是客气的微笑，面对真正让他觉得好笑的事情——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连嘴唇都来不及抿住的笑——少之又少。
但这次他没控制住。
林骁秦满脸是泥，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样子，实在太滑稽了。
他的笑声不大，但整个泥潭都听到了。
林骁秦愣住了。
他趴在杨宇赢身上，看着这个公认“高冷”“话少”“不好接近”的人，在泥地里，在他面前，笑得眼睛弯起来。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两个人身上，把泥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你笑了。”林骁秦说。
杨宇赢收了一点笑，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嗯。”
“你居然笑了。”
“你脸上都是泥。”杨宇赢说，“起来。”
林骁秦没动。
他又看了杨宇赢两秒，然后把脸偏开了一点，从杨宇赢的肩膀上方看向天空。雨丝落在他泥泞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的变化。
“你先松手。”林骁秦说。
杨宇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还护在林骁秦的后脑勺上。他松了手，手指上沾满了泥和几根林骁秦的头发。
林骁秦从他身上翻下去，躺在泥里，大口喘气。
两个人在泥地里并排躺着，天上在下雨，周围全是工作人员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喊“没事吧没事吧”，有人在笑，导演在监控室里对着对讲机喊“这段一定要剪进去”。
杨宇赢偏过头，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的林骁秦。
林骁秦正闭着眼，雨水打在他眼皮上，他也不躲。胸膛起伏着，运动服上全是泥和水的痕迹。
杨宇赢收回视线，盯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想，刚才那个笑，大概会被剪进预告片。
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身上加起来起码有二十斤泥。
冲淋区是临时搭建的，用防水布围了几个隔间，里面拉了一根水管，水是凉的。杨宇赢先进去冲，林骁秦在外面等。
隔间的防水布没有完全拉严实，留了一条大概五厘米的缝。杨宇赢站在冷水下面冲头发上的泥，余光扫到那条缝外面有一个人影靠着防水布站着，后脑勺抵在布上，好像很累的样子。
“你冲完了没有？”人影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快了。”
“你头发里的泥要慢慢冲，不然干了之后会结成块。”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然后就没声音了。
杨宇赢冲完了，拧上水龙头，把湿透的运动服脱下来拧干，换上了助理送来的干净衣服。他掀开防水布出来的时候，林骁秦正靠在旁边的道具箱上，双手插兜，低头在看手机。
他头发上还挂着干了的泥块，脸上也没洗干净，下巴上还有一道泥痕。
杨宇赢看了他两秒。
“你不去冲？”杨宇赢说。
“等会儿。”林骁秦头都没抬，“我先回个消息。”
杨宇赢没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步。
“今天，”他说，“你比我多摔了半秒。”
林骁秦抬起头，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然后变成那种被戳中了但又不想承认的微妙神情。
“那是因为你接了我一下，”他说，“不然我比你摔得快。”
“所以呢？”
“所以这局不算我输。”
杨宇赢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林骁秦对助理说：“给我拿条干毛巾，脸上的泥我自己擦。”
然后又听到一句，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
“他居然笑了。”
当天晚上，林骁秦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机。
节目组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预告，配图是泥潭录制现场的花絮照。九宫格中间那张是杨宇赢站在泥潭边的背影，运动服袖子挽到手肘，后颈的线条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很清楚。
林骁秦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了。
他又翻了翻评论区，热评第二条写的是：“有没有人觉得杨宇赢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
下面有人回复：“他笑了！我看到路透视频了！他居然笑了！”
还有人回复：“重点不是他笑了，是他在谁面前笑了。”
林骁秦看着这条评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微信，找到那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对话还停留在昨天，最下面是“晚安”和一个狐狸emoji。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对面没回。
过了三分钟，对面回了一个问号。
林骁秦打了两个字：没事。
对面又回了一个问号。
林骁秦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今天在泥潭里笑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后悔了。手指悬在“撤回”上面，但没有按下去。
对面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
最后回了一句：想什么？
林骁秦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扯过被子盖住了半张脸。
屏幕暗下去之前，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的。
“我在想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但是你别告诉别人我说过这句话。”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
“嗯。不说。”
停顿了大概十秒，又来了一条。
“你脸上都是泥的时候也挺好看的。算是扯平了。”
林骁秦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嘴角就是下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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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