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沈将离听见一声惊呼,随即而来的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斑驳树影投落在沈将离白皙的脸上,她眉头微蹙,看向发出动静的地方。
陆晏舟去了竹林,与她走的分明不是一个方向。
一座荒山,到底谁会来?难道是秦二又上山来了?
犹豫了片刻,沈将离还是走了过去。
崖壁高耸入云,石缝间生长着杂乱的藤蔓,难以攀附其上。
沈将离躲在树后,看见一青色儒衫的男子坐在地上,身形瘦弱,模样清秀,看起来像是读书人。
只见那书生忽地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然后一步步走向断崖,两手攀附在石壁上,试图爬上去。
几番不得,反倒是摔得十分惨烈。
沈将离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人还真是和陆晏舟一样没用。
那书生跌坐在地上,望着高不可攀的断崖,轻叹了一口气,正欲起身再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响,吓得他登时从地上跳了起来,惊恐道:“谁?!”
风过林间,树影摇晃,那书生以为撞上了什么吃人的野兽,吓得两腿哆嗦,颤巍巍地向后退去。
沈将离见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强忍着笑意没再出声,本打算直接离开,却被脚下粗壮的树根绊了一下,踉跄两步从树后跌了出来,正巧落入了他书生眼中。
“……”
沈将离稳住身形,抬头与那白面书生视线相接,脸上挂着的笑还来不及收敛。
村里的人都怕靠近她沾了晦气,因此自她上山以来从未在这里见过生面孔。
此人虽瞧着面生,但多半也是山下村子里的人,毕竟外乡人不可能走几十里路就为了跑到一座荒山上来。
想到她今早下山给陆晏舟买酸枣糕时耳边响起的风言风语,沈将离顿时敛了笑意,冷下脸来,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人。
只是心底疑惑这人明明看见了她怎么还不跑?毕竟凭她在村里的名声哪怕只是提一嘴都足以吓得那些未经人世的稚童哭个大半宿了。
那书生看见是人而非野兽,顿时松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袍,俯身行礼道:“在下李玉,无意惊扰姑娘,实在抱歉。”
沈将离全然没想到此人就这么呆愣愣的和她打招呼,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她,怔愣片刻,她当即转身打算离开。
不理人是沈将离当下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免得这人下了山在村子里散布什么谣言。
“姑娘等等——”
李玉慌忙起身去追,正巧脚下是一段陡坡,他被凹凸不平的路面绊倒,直直往前滚去。
只闻得一声惊呼,沈将离侧首,看见狼狈不堪的书生向她滚了过来,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衣领,不至于让他在顺着山道滚下去。
“多、多谢姑娘……”
李玉惊魂未定,颤巍巍地擦了擦额角的汗,袖口却染上一抹鲜红的血迹,不知是不是方才跌倒时磕伤的,一时愣在原地。
沈将离松了手,冷着脸未搭腔,见他额角的伤口不断淌下血,稍稍犹豫了片刻还是递上了自己的绣帕。
白净的绣帕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李玉却慌忙摆了摆手,起身后撤两步与沈将离拉开了距离。
沈将离看见他的反应,收回了绣帕,冷冷地笑了一声。
到底还是知道怕她了。
李玉目光飘向她身后的背篓,道:“姑娘是上山来采药的吗?”
沈将离不答,反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想采一味药。”
李玉指着她身后的高耸入云的断崖。
沈将离回头望去,看见高处生长着茎细如灯芯的石斛,根须紧紧扒在崖壁间的青苔之上,少说也有三五个年头了,价值不菲。
她有些心动,但也知晓那般高度的石斛她没本事去采。
生长在低矮崖壁处的石斛早就被她采了个干净,如今只剩下崖壁高处的那几株石斛她采不到。
半晌,沈将离轻轻敛眸,淡声道:“你若想采,得从崖壁上面悬绳下来。”
李玉面露尴尬之色,“这……”
见他言语吞吐,沈将离好心替他了解围,道:“你也可以去山里采些其他的药拿去卖,不一定要到那上面去。”
“在下采药不是想去卖的。”李玉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内子已有身孕,在下本想买几幅安胎药,但是药铺缺了这一味药。”
原来是已有妻子,难怪不肯接受她的绣帕。
沈将离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玉不明所以,忙追问道:“姑娘是有采到此药吗?在下愿意尽数买下来。”
沈将离眉眼淡然,摇了摇头。
见状,李玉顿时有些泄了气。
“虽然我现在没有,不过……”沈将离有意戏弄他,刻意止了声。
李玉有些着急地追问道:“姑娘请讲!”
沈将离看他迫不及待的模样,唇边彻底掩不住笑意,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你若是想买,可以到松明村里的药铺看看,我今早刚去那里卖掉了几株石斛。”
松明村是临镇的村子,距离此地不到二十里路,脚程快些的来回两个时辰足以,她今早刚刚去过一趟,卖掉了上月采的药。
“松明村……”李玉轻声重复了一遍,一时间大喜过望,俯身朝她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姑娘告知!”
行过礼,李玉直起身,清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道:“敢问姑娘芳名?在下择日一定登门感谢。”
沈将离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对于他话有些反感。
兴许他在村中听闻过她的恶名,只是没见过她因此不认得,倘若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届时怕不是要被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去。
沈将离轻轻敛眸,淡声道:“不必了。”
见状,李玉也不再追问,再度俯身行礼,而后转身急匆匆往山下行去。
沈将离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忽然有些好奇,在她帮了他这样一个忙之后再知晓了她的名字,他还会不会被吓到?
就像那些山下的孩子,前一刻还因她帮忙摘了树上的果子而道谢,却在知晓了她名字的下一瞬扔下了果子仓皇逃窜。
其实她也曾为了扭转在人们心中的那个可怕形象而努力做些好事,只可惜无济于事,在众人眼中,她所做的一切吃力不讨好的事,皆是有所图谋,并非真的出自本心。
想到此,沈将离喊住了他,“等等——”
李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沈将离犹豫地开了口,“我……与松明村药铺掌柜的相识,你去买药若是报上我的名字,他会给你算便宜些。”
她一字一顿地道出了自己的名姓,静待着对方的反应。
“多谢沈姑娘!”李玉脸上却并未显露出半分害怕,反倒是十分郑重地躬身一辑,道:“此恩李玉谨记于心,他日若姑娘有所求,李玉定竭力相助!”
沈将离怔愣在原地,直至李玉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才回过神来。
风过吹散了她鬓边发,沈将离抬手将头发拢至耳后,轻笑了一声。
日光映照着她清秀的眉眼,唇角含笑,明媚似春日里盛放的野花。
那一整天沈将离都难得心情愉悦,即便没采到多少药,也难掩心中喜悦,到了饭桌上也仍是笑意绵绵,口中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什么事这么开心?”陆晏舟端来饭菜,笑问道。
不等他落座,沈将离就拿起了筷子,听见他的话,一边往嘴里塞肉丸,一边向他讲起了今日上山时发生的事。
虽然话语里不免调侃那书生拘谨的模样,可眉眼带笑,丝毫没有嘲弄之意。
提及那书生从山道滚下来的模样,沈将离还不忘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自己如何动作迅速、眼明手快地将人一把拉住,又说到那书生不肯接她的绣帕时的慌张神情,沈将离顿时不顾形象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不肯接你的帕子,许是怕家中妻子担心。”陆晏舟见她只顾着吃肉,不由得给她加了两筷子炒菜,温声道:“为妻子上山来采药,可见其心地良善,为人正直。”
沈将离看见碗里绿油油的菜叶,眉头轻轻皱起,应道:“我想也是,他家娘子若是在他身上看见了别的女子的帕子,肯定会同他大吵一架。”
陆晏舟今日花了些时辰特地为她做了红烧狮子头,个个饱满圆实,色泽鲜亮,入口软烂清甜,沈将离不由得多吃了些。
“将离,你可有心悦之人?”
陆晏舟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沈将离手一抖,夹起来的肉丸落回碟中,酱汁溅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沈将离皱眉道。
陆晏舟神情平静,未觉察到她语气中的不悦,淡然道:“你出嫁的妆奁,我来置办。”
沈将离险些被气笑出声,强压下心中火气,冷笑道:“你算我什么人?凭什么要帮我置办?”
整天拎着把破剑在山上闲逛,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帮她置办妆奁?他能干什么?杀人越货吗?
陆晏舟此时才觉察出她语气里的怒意,匆忙解释道:“将离,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沈将离毫不客气地打断道:“只是什么?我爹娘死了,你见我可怜,所以想帮我不成?”
言语间尽是尖酸刻薄之意,方才饭桌上的温馨顷刻间荡然无存。
“将离!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晏舟!我告诉你——”沈将离猛地一摔筷,“我是没钱,但也轮不到你可怜我!”
陆晏舟哑然,他没想到随口的一句话会引起如此轩然大波。
沈将离稍稍冷静了些,淡淡道:“出去。”
陆晏舟坐在桌前没有动作。
沈将离顿时怒不可遏地喊道:“我说了滚出去!”
陆晏舟这时才有所动作,他本想开口解释,却被沈将离冰冷的眼神硬生生压了回去,最后只能轻声道一句,“那你早些休息。”
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端坐在桌前的沈将离忽然开了口,“陆晏舟,如果你是因为我们小时候的婚约才回来找我的……”
“那就算了吧。”沈将离声音平淡,心如止水道:“我不会嫁给你的。”
声音里却透着失望至极的凉意。
似乎觉得这一句还不够让他死心,沈将离又补了一句:“绝对不会。”
陆晏舟身形微僵,沉默良久,他才哑声道:“我……知道了。”
一桌丰盛的饭菜,直至凉透了沈将离也再没动过筷。
她静静地坐在桌前,如同一尊精心雕琢过的玉器般,周身散发着冷意。
说到底,陆晏舟与秦二并无区别。
柴房内,陆晏舟倚在榻边,自枕下取出一封信来,望着手中的信,眼底却是无尽的落寞。
他缓缓将信展开,月光自墙缝中透进来,隐约能看清信上的几个字,“……阿离她心性顽劣,行事莽撞,不懂隐忍退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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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