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尘的记忆开始涌出。
白朔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餐桌前,桌上摆满了私家厨师精心准备的晚饭。房间很大,陈设精致整洁,全部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是他已经许久不曾回去的家。
从金属餐具的反光中,他依稀看到自己的面容,稚气未脱,大概只有十三岁左右。
餐桌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女人坐姿笔直到近乎刻板,身形瘦削,眉头无意识地皱着。她开口道:“我们为你找了一个更好的启蒙老师,下次上课你就能见到。”
闻言,白朔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为什么?”他瞥了一眼父亲,发现对方神色淡然,显然是同意换人的。“原本的老师挺好的,没理由换掉。”
“你才刚入圣所,懂什么?”母亲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是个好苗子,自然需要更合适的人来教,原先的老师配不上你。”
白朔感到胸膛里翻涌起一阵火气。
“为什么又不征求我的意见就自作主张?”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理性,而不是无理取闹。
母亲直接无视了他的质问,低头喝起了汤。饭桌上沉默许久,随后,并不打算开口解释的男人抬起头,瞥了白朔一眼。
那眼神带着不容反抗的审视和警告。
白朔继续辩驳的冲动被这道目光硬生生压了回去,没有再说话。以往的经验告知他,任何试图挑战父母权威的举动都会换来更严密的控制。
*
两天后,当他走进教室时,同组的几个学生已经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见他进来其中一个立即朝他招手。
“白朔,你听说了吗,我们组的老师被换了,新来的据说非常年轻。”
“而且我们都查不到他的资历或背景,我问过招聘负责人,说他是特殊渠道空降的。”
年轻、背景不详、空降……白朔冷笑一声。
这个顶替者听起来十分来路不明。
忽然,议论和猜测突然停止,教室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聚焦在推门而入的那个人身上。
来人穿着圣所统一的浅色教师制服,黑色长发系在脑后,面容年轻而白皙。然而他漆黑的瞳孔看过来时,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正襟危坐。
白朔原本漫不经心的心情立刻消失了。
他见过这个人,在自家的花园里。
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了,那时候他还很小,对方看起来可能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是刚上学不久的年纪。
他只记得自己在花园里玩时突然看到一个陌生人,安静地靠在水池边,被喷泉溅湿了脸颊和衣裳也不为所动。
那人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两人短暂地对视。只有一瞬间,可年幼的自己却对那张脸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漂亮而冷淡,像是一枝直面被蹂躏的命运的鲜花。
对方在看到他以后迅速地跑了,从此以后,白朔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怎么会是他?
“不要走神。”忽然,他的桌面被人敲了敲,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白朔抬起头和新来的老师对上,和那双眼再次对视的感觉让他莫名心跳加快。他深呼吸几下,让自己不要想偏。
他应该讨厌这个靠他父母上位的人才对。
安泽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随后移开眼神,面朝所有人继续说道:“后续的课程中,我不会使用到自己的精神体,这一点提前告知各位。”
一个启蒙老师,不用精神体?几个学生瞬间露出微妙的表情,质疑的意味不言自明。
白朔同样感到排斥。能这样轻描淡写地声称自己上课不用精神体,除了背后有靠山的,还有哪个老师敢这么做?
这样的人凭什么配教他?
他盯着安泽讲解各种注意事项,只觉得对方那平淡的语气,从容自若的态度,乃至那张漂亮的脸,都让人无比反感。
“喂,你们说要不要试探一下他的真实水平?”下课后,安泽一走,一个学生就兴致勃勃地开口。
另一个立刻附和道:“我赞同。来路不正的人自然要被好好验一验。”
几个人兴奋地讨论一番,接着看向白朔,等待他最终表态。
白朔没有露出很积极的模样,但也没有反对,而是笑了一下,说道:“如果证明了他不够格,那么他自然就不该再待在这里。”
*
下一节正式授课上,安泽布置完任务后,便随机点了一个人上来做示范。
“作为哨兵,首要任务是学会控制好自己的精神力,避免不受控地攻击。”他接着转头对被点到的男生说道,“现在你开始释放自己的精神力,我会为你提供保障。”
那男生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按照流程做。向外延伸一段后,忽然,他的精神触手瞬间转向,直直冲向安泽。
“小心点。”安泽轻松挡住了那道脱轨的精神力,提示着他关键点,“你要更专注一点才行。”
坐在下面的几个人屏息凝神地看着,注意力却并不在课程内容上。
台上的男生似乎有点焦急,他悄悄瞟了安泽一眼,接着痛呼一声,装作失控的模样,大量的精神力瞬间涌出,冲劲极大地撞向安泽。
白朔呼吸猛地停滞——这一下太过火了。
即便是其他教师,也难以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承受这么严重的攻击。
然而出乎意料意料地,安泽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的神色。
他动作快得没有人任何一个人看清,眨眼间,精神力从指尖弹出,精准地截住那道向他袭来的力量。男生的精神力向撞上一堵坚实的墙,一丝波动都没能泛起。
接着,安泽轻轻地调转方向,那股巨大的力量便反向压过去,举重若轻地压制住那个男生。
“我说了,我会为你提供保障。”他温和地笑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那男生踉跄着回到了座位,惨白的嘴唇明显地哆嗦着,他拼命想要夺回控制权,那些力量却像被钉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还有谁想要当演示吗?”安泽扫视一圈,问道。
白朔感到那视线似有若无地在划过自己时停留了一下,明明对方什么也没做,他却感到一股被看穿后的难堪。
而他自己,却一丁点也无法看透对方。
安泽心中暗笑。
他确实讨厌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尤其是其中那个最傲慢、最需要被好好教育的一位。
即便从未单独说过话,可这不妨碍他十分了解白朔。
他知道他从小在星光环绕下长大,知道他一路走来被所有人捧上高位,知道他永远被父母用最好的资源托举。
就连此刻的自己,也被勒令去辅助对方的启蒙。
两人的目光交错而过,各自在其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敌意。
*
白朔笃定自己被针对了。
安泽会对所有人的表现做出细致点评,却对他惜字如金;会手把手教所有人,唯独跳过他;甚至当他故意犯错时,也不会得到纠正。
每当他主动问起时,便会得到一句敷衍的答复:“啊,你已经很好了,不需要我指导什么。”
这是他唯一能得到对方的笑容的机会,简直是**裸地挑衅。
安泽确实是故意的。白朔的所有小心思他全部看在眼里,他每次都会踩准时机,在对方投来渴望评价的眼神时平静地移开视线。
屡试不爽。
“新的老师感觉如何?”从圣所回家后,一进门,白朔便被问道。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不好吗?”
明明知道只要在这时候将对方痛斥一顿,他便能如愿以偿地换掉老师。可不知为何,白朔却并不想这么做。
安泽凭什么这样忽视他?
比起换人,现在,他更想成功搏得对方的关注,强迫对方领略自己的力量。
“挺好,我很喜欢。”他这么说道。听到这话,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这之后,白朔开始加倍的努力。所有训练他都是小组第一,所有作业他全部超额完成,甚至率先化出精神体,成为圣所内无人不知的天才学生。
他记住安泽说的每一句话,摸透了对方全部的教学习惯,能做到解读那张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
可即便这样,安泽的态度也没有丝毫改变。
白天的时候他拼尽全力,一到夜里,白朔便躺在床上止不住地回想。回想安泽今天对谁做了点评,回想他又对谁笑了,回想他对自己刻意回避的神色。
想要被安泽关注的渴望每一天都在发酵,如藤蔓般扭曲地缠住他的思维,让他无法停止地想要迫使对方只能将目光对准自己。
在这样焦灼的心情中,白朔迎来了第一次期中考核。
他站在场地中央,精神力已经蓄势待发地瞄准远处的能量靶。只要他拿到全校第一,安泽有什么理由不注视他?
可在发射的前一秒,他余光瞥到安泽站在角落里,温柔地安抚那个一开始在演示时攻击他的男生。
精神力瞬间失控地脱手,方向偏移。
白朔慌了分寸,立刻想要将力量牵制回来,剧烈的反冲力砸向他的精神屏障,痛感在大脑深处炸开。他眼前一黑,失去重心地向前栽倒。
屏障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碎裂,随后,一道精神力环绕住他,兜住了他所有横冲直撞的精神力,一点点收紧。
白朔感到自己落在一个无比安心的怀抱里,伴随着向导素的味道。
十分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