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疏珩听到“怪胎”二字，瞳孔猛然一缩，堪堪错开对面那人强烈的目光。
或许是听者有意，他甚至来不及深究是否有第二层含义时，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一步把对面那人推开，狼狈地转身。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小宋。”马疏珩走到楼梯口尔后扭头补充道：“有这时间质问我，我建议你还不如赶紧回去把课业完成了。”他冷冷地说完，随后上楼砰的关上了房门。
宋锦程怔住了，无力地垂下了手，他除了无能狂怒，的确什么都做不了。
诈骗？
马疏珩烦躁地啧了一声，当时觉得宋锦程的天真无邪也是诈骗，不然怎么见了一面之后第二次就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家人？
他无奈地哼笑，把自己扔在了床上，脸部的线条更是愈发绷紧，修长的手指捏着鼻梁顺势揉了揉眼眶，他不由得又回忆起过去。
他和小锦程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并不是那么愉快。因为也就是那天，宋锦程成为了马疏珩的弟弟。
宋燕入马家的前一天晚上，马盛欢把自己的儿子马疏珩叫到了书房。
马疏珩其实极少和马盛欢接触，小小年纪的他，在这个家里最常见的仅仅只有保姆和司机，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连“家人”二字的概念，都像是拼积木一样东拼西凑出一版自以为是的画像。
他第一次进入马盛欢的书房，恭恭敬敬地在父亲对面坐下，随后看着父亲慢条斯理地沏茶，自己竟然不自觉还是会感觉紧张。
没给马疏珩太多子虚乌有的心理建设时间，“小马，”马盛欢开门见山对他说道：“明天你宋阿姨和小锦程就会到我们家住，成为我们的家人。”
根本不像他沏茶时有这么多前道工序。
马疏珩抬起头面露不解，他虽然与自己母亲接触甚少，但血缘的羁绊让他本能的知道世界上不可能还会有另一个母亲取代这个位置。
“我早就没有母亲了。”马疏珩死死盯着马盛欢的眼睛，他到底不敢放声大吼，在这个家中长期存在的无形压迫终究禁锢了一个小孩原本有的肆意张狂。
“我只是在通知你，并没有让你选择。”马盛欢淡淡地将茶杯拿起轻抿了一下，随后又优雅地放下。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给刚刚下命令的自己一点挽留脸面的机会“儿子，你以后会懂的。”
显然，直至如今的马疏珩也一直不懂马盛欢到底说的是指什么。
马疏珩也不记得当时他到底有没有反抗过他爸做的决定，或者有没有在那一晚大吵大闹来拥护自己母亲的地位，亦或是自己是怎么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都记不清了，只知道七八月酷暑的天气掩盖不住一二月严寒的心情。
马疏珩只记得第二天，宋燕和宋锦程如约而至，想来当时自己对宋锦程的眼神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他没得选择。
宋锦程眼睁睁看着他哥甩门进去后，眼底的挫败终究藏不住尽数化开，紧绷的神经刹那间断裂，他跌坐在沙发上，再没有来时那般气势汹涌，此时的他像是搁浅在岸上濒死的鱼，彷徨无助，濒临窒息。
宋锦程真的是恨透了马疏珩那副拒人于千里的模样，好像随时要将儿时两人靠着彼此的牵绊，熬过最孤苦的少年时光割裂开来。
宋锦程死盯着那扇关闭的房门，他知道现在他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他哥在决定了的事情上很难在劝导回来。
哥，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宋锦程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恰时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消息通知，尔后抓起外套起身，深深地再看一眼依然紧闭的房门，随后走出家门。
一直在倾听门外动静的马疏珩下意识想要抓起手机去问宋锦程这个点怎么还要往外跑，但是第二秒便意识到了，他弟也已经二十好几了，不再是那个晚上抱着玩偶熊站在自己房门前，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怯懦地看着自己求收留的小孩了。
要不是今晚这一出，他都没反应过来，宋锦程竟然已经比自己高上半个头了，手上的劲像是一把拷锁愣是解脱不开。
夜晚总是很能让人释放思绪，无论是多想尘封的事情，稍不留神，便让一些碎片冲破了记忆的缝隙，流了出来。
马家从来不是一个家，而是一座镀金的囚笼。
这个道理，马疏珩从小便知道。
所有人都活在算计里。
只有宋锦程，是唯一给他留住的一点人味，是他在这个扭曲的家庭里仍然会选择向善的道理。
即便马疏珩对宋锦程和宋燕的突然加入而产生过隔阂，但是耐不住诺大的家里，其实更多的时候，只剩下小小的马疏珩以及更小的宋锦程留守着，彼此是对方唯一的陪伴。
起初，小学鸡马同学心底始终憋着一股难以消解的闷气。
每每早上在楼下用餐，任凭小锦程软糯甜甜地喊哥哥，他愣是置若罔闻，吃完早餐便背起书包上了车扬尘而去，不肯多留半分温存。
彼时的宋锦程就是一只软糯的小团子，心思敏感且细腻，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漂亮哥哥不会对着他温柔的笑了，也不会摸摸他的头变戏法一样给他糖吃了，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了一个新的家，谁都不待见自己，像一只孤立无援的幼兽，蜷缩着苟且而活。
每每念及此处，小锦程就眼眶红了一圈，眼泪噼里啪啦就往下掉，他无所适从，更找不到破局之法。
而那段时间，好几次晚上马疏珩起夜，总能听见隔壁房间压抑细碎的呜咽，他听出来了那小孩害怕把人吵醒，不敢放声痛哭，独自消化所有委屈。
他静静地站在门外，心底郁结的闷气逐渐消融，可少年人却依然拉不下脸面去安慰，即使他很想捏捏小孩软嫩的脸颊，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自那之后，马疏珩吃早餐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尽管不曾主动言语示好，却悄悄给了小锦程靠近自己的机会。
他静静地看着那小孩欣喜若狂的模样，狼吐虎咽的把早餐吃完，用袖口胡乱地擦去嘴边的残渣，看着他用怯怯的眼神观察自己的脸色，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脸颊因急切憋得通红，而后看他又乖乖跟在自己身后。
马疏珩心底只觉得这小家伙乖巧可爱到让人半点气都生不起来。
直到那一次，彻底打碎了二人之间薄薄的一层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