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入夜前的黄昏带着一点梦幻,夕阳带着最绚烂的色彩燃尽在月夜之下。然而世人总偏爱称颂破晓朝阳,却有意回避即将落幕的晚霞,约定俗成一般带着一些不可言述的惋惜,仿佛熬过了落寞的黄昏,就能迎接晨曦灿烂。
这原本是波澜不惊的一日,如果没有宋锦程突然黑着一张脸,一身沉郁寒气的出现在家里,就更好了。
怪吓人的,马疏珩这样想着。
他不是喜欢惊喜或是惊吓的人,和那些只追求初升骄阳的人不同,马疏珩觉得一天真正放松的时间,是在黄昏之后,即华灯初上之时。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宋锦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回来了?我记得国外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放假。”马疏珩将自己的黑色风衣脱下,随意搭在手上。尽管准备入夏,这个城市的昼夜温差依旧有一点大,像马疏珩这种体感偏低的人都要日常多备一件风衣。
他是怎么越过助理无声无息回来的?
两年不见,宋锦程貌似长高了不少,周身锐气沉淀,眉眼间添了几分冷硬疏离。
马疏珩微微抬眼,默自打量了一番,随即摇了摇头,对于脑海里飘出来的疑问,只判定是助理的失职造成的。
“你订婚了?所以不想我回来?”宋锦程低沉地声音一字一顿地向对面这人砸去,像是一种质问。
这有什么因果关系吗?马疏珩听着这个语气,不免皱了一下眉,他是胜券在握的完美主义者,还是鲜少有人敢对他这般置气。
不过因为家庭成分复杂的缘故,他对宋锦程总是有足够的耐心和刻意的包容。
为此,马疏珩还是耐着性子跟他弟解释道:“是订婚了,想着差不多安排下来了再告诉你的,谁知道你消息收的还挺快,”试图开玩笑问道“消息这么灵通,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完成课业啊?”
宋锦程听着他哥这样的语气似乎更火大了,站起身,一米八几的身高一步步逼近马疏珩,怒问道:“所以,当初送我出国说什么以后帮你打理家业是骗我的?”他隐匿在黑夜中的双眸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对面的人吸了去。
“没有骗你,这个家业不只单靠我维系下去的......”
马疏珩下意识想要去安抚对方的情绪,自从那件事儿,他对宋锦程的事儿都看得比较紧,几乎以唯一大家长的身份强势包裹了弟弟的生活圈,而现在他面对既熟悉却又显得陌生的弟弟,一时无话。
相比于现在这个神情阴鸷,眉眼透着一股暴戾之气的少年,他倒宁愿回到过去拼命揉捏弟弟那张笑容甜甜的小脸蛋。
宋锦程很小的时候,便随着他母亲的改嫁,进入的马家。
当年宋家老品牌企业内部管理出现混乱,颇具规模的家族企业经过多次决策失误而由此走向下坡路,而在同时,马家却在当时萧条的经济环境中破境而出,杀出了混沌,成为搅动市场的又一支新力军。企业经营不善就极易导致贬值,宋家的资金链条出现断裂,为了保证自己不被市场彻底淘汰,走投无路的宋家选择了以低价估值让马家收购合并。
而一切都那么刚刚好,马疏珩的母亲刚走,宋家就上赶着把刚生下宋锦程的宋燕“送”到了马家。
说到底,就是家族企业巨变之下的一场商业联姻。
马疏珩五岁时的某一天从幼稚园回来,就看到了家里有一圈人围坐在客厅,其中一位少妇犹如一朵娇艳的玫瑰,无处不在散发着身上的优雅和魅力。这位女子的旁边,还有一个比他更小的小孩,看上去畏畏缩缩,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围着,缩在女人的身后当一只小乌龟。
“小马,带弟弟先玩会儿。”马疏珩看到自己的父亲坐在女人的对面,抬起头对自己说道。
尽管才五岁,马疏珩在懵懂当中感受到了在家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问,他在这个家里已经逐渐学会了把情绪内敛于心。
那个小孩眼睛大大的,清澈的瞳孔似乎还泛着水光,两三岁的小孩脸蛋白里透红,嫩的几乎能掐得出水。小孩的模样怯生生的,肉嘟嘟的手被那女子转交到马疏珩手上,笑眯眯说着“麻烦小马了,他叫宋锦程,刚三岁。”
马疏珩礼貌地点点头,牵着比自己还要矮一个头的宋锦程回了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看着眼前的哥哥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小锦程进了房间也不敢离这个哥哥太近,只是捏着自己的衣角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双含着水光的大眼睛巴巴地悄悄打量这个陌生哥哥。
“坐吧,喜欢吃糖吗?”小马有些笨拙地从裤兜掏出今天从发小那抢夺的彩纸糖递给面前这小孩,在家里独立惯了,突然要照看比自己小的弟弟让他颇有些无所适从。
小孩之间的好感总是这么容易建立起来,他们的表达总是直接而又纯粹,不像复杂的成人世界,情感的交流全凭一把利益的秤杆。
小锦程犹豫了一秒便欣然接过糖果,软软糯糯说着谢谢哥哥,一拆糖纸吧唧吧唧就兴冲冲吃了起来。小孩也不再像刚开始那般拘谨,跟在马疏珩的身后,充满好奇地到处打量这间房间。
“今天这么多人在家,也不知道在商议些什么,估计一时半会儿你也回不去。”小马顿了顿又说道“吃了我的糖,你就乖乖的坐着陪我写作业吧。”
小锦程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就真的乖巧的挨着马疏珩身边坐下,大大的眼睛眨呀眨,好奇地看着桌上的作业,又瞧瞧马疏珩的脸,脸上开心的绽放出甜甜的笑容,仿佛在小孩的眼里对方就是很好的哥哥。
他好像一只小小的博美犬,可能长大了是一只萨摩耶。马疏珩坏坏地想道。
第一次见面总有一些留白,留给日后重续回忆。
五岁的马疏珩对三岁的宋锦程印象很深。
家里就他一个独子,喜欢热闹的年纪却只能单独一人。尽管他习惯了,却依然清晰记着那天,那个乖巧的像个洋娃娃一样精致的,甜美的,无暇的弟弟,一直陪自己写完了作业,不吵不闹,懂事的让人心软。
只是现在,马疏珩看着面前压迫感十足的宋锦程,颇有些无奈。
小时候宋锦程的脸肉呼呼的可好捏了,现在下颚线却像刀削一样锋利,周身都是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俊朗无比的面庞偏生冷硬,他或许只有扬起嘴角笑起来才能找到曾经的影子。
宋锦程借着客厅昏昏沉沉的暗灯一把将马疏珩扯向沙发,随后欺身而上压制住,瞅见面前这人的眼神直愣愣的,以为马疏珩已经在思考结婚的进程,不免心里更加恼火,铺天盖地的被一股憋屈席卷大脑。
“为什么?家里出了什么事?”宋锦程的声音还是软了下来,甚至因为气息突然的转变而有一丝颤抖。
他知道他哥在此之前并没有和那个订婚对象接触过几次,突然要联姻,那就只能是连马疏珩都无法解决的家族的事情,出此下策以求他人之情。
宋锦程看得清,只是很不满,马疏珩甚至没有和他提起过,也从不把忧心事告诉他,什么都自己扛着。
马疏珩被宋锦程死死抱着,险些喘不过去来,赶忙拍了拍弟弟的背,无可奈何地说着:“都这么大人了还任性呢?”他一把抓着宋锦程的后颈提了起来,让自己好有一些活动空间,“我是太惯着你了,喜欢上学就上不想上就不上是吧?”马疏珩直起身说道。
“联姻不过就是一场大型诈骗,哥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哥也想让生出来的后代变成像我们这样麻木不仁的怪胎吗?”宋锦程一反惜字如金的常态,不断逼问着他哥。阴郁的眼睛里面好像有一片漆黑的沼泽,容易将人吸附进去,永生逃离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