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仓库的时候,夜雨已经收了大半,只剩零星细碎的雨沫飘在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凉。
两人分道前,就近找了一处废弃的临街小楼临时落脚。
屋里只有一盏老旧台灯,灯光昏黄微弱,勉强铺开一小片光亮。
愿时绥靠在靠墙的木桌旁,垂着眼处理小臂上的划伤。铁皮划开的口子不算浅,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她从随身的战术包翻出碘伏和纱布,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停顿。指尖按压伤口消毒的时候,皮肉受刺激,她睫毛都没颤一下,神色淡得像一潭死水。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铺在黑色风衣上,柔和的模样,和方才仓库里搏杀的狠戾判若两人。
祁崧就坐在不远处的破木椅上,单手处理小臂的枪伤。子弹只是擦穿皮肉,不算重伤,可伤口看着狰狞。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痞模样,碘伏碰到创面,他甚至还扯着唇角笑,只是眼底的寒意没有散去。他抬眼,视线越过晃动的灯光,落在愿时绥身上。
“你好像从来不怕疼。”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打破屋子里安静。
愿时绥包扎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看他,语气平淡无波:“要活下去,就得习惯。”
自踏入组织那天起,疼痛就成了常态。无数次生死任务,刀割枪擦,她早就学会把痛感压下去,不叫、不示弱,不给对手拿捏自己的机会。
祁崧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说得倒是轻巧。”
他手下动作不停,粗粝地缠好纱布,随手扯紧绷带末端。他身边兄弟个个悍勇,可少有像愿时绥这样的。看着单薄清丽,内里硬得像淬火的钢,骨子里的狠藏得不动声色。
愿时绥没有再接话,收好剩余的药品,转而取出怀里那叠卷宗,铺在桌面上。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年案子零碎的证词、联络暗号。她指尖划过一行行文字,仔细辨认里面的信息,一点点拼凑当年父母被陷害的线索。母亲留给她的录音和信物还放在乡下奶奶那里,是她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动。
祁崧也拿出那份残余势力名单,低头翻看。只是他的心思大半不在纸面,余光时不时往身侧的人飘。
两人明明在同一片灯下,目标看似一致,心思却各有盘算。
她一心要揪出害死双亲的幕后主使,洗刷父母蒙受的冤屈。他追查这伙人,是这股势力挡了他底下一众兄弟的路,本就早晚要清算。合作只是互利,谁都清楚,他们随时有可能站回对立面。
“城西码头三天后的交易,戒备比今晚这个仓库严得多。”祁崧率先出声,打破沉寂,“码头里外布了不少暗哨,还有枪手埋伏。你那边能带人?”
愿时绥指尖停在卷宗上,淡淡应声:“我有几个,身手都稳,能配合牵制外围。”
这是她进入黑暗这么久,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暖意。之前她孤身一人,孤来孤往,直到那次任务救下组织一众高层,才有了愿意追随她的人,交到交心的朋友。
祁崧眉梢微挑:“哦?难得,你还有同伴。”
他印象里,这类在暗场搏命的顶尖人,大多都是孤狼。
“之前是没有。”愿时绥淡淡答道,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极浅的柔和,转瞬又冷下去,“他们信我,我不能让他们出事。”
她杀伐无情,是对敌人。对愿意追随自己的人,她有自己的底线。
祁崧了然点头:“我带我的兄弟守内围,负责对付主事的。说好,各自管好自己的人,别擅自冒进。一旦暴露,谁都捞不走谁。”
“明白。”愿时绥颔首,记下约定。
卷宗看完一遍,她把纸张仔细折好,重新贴身收好。所有线索依旧残缺,只能等着三天后的码头交易,挖更深的内情。
“时间不早,该分开了。”愿时绥起身,把风衣重新拢好,长发拂过包扎好的小臂。
祁崧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沾染的灰尘,痞气依旧:“小心点。别在码头任务前,被仇家盯上。”
“你也是。”愿时绥丢下三个字,转身走向小楼后门。
她的身影很快融进沉沉夜色里,长发的影子一晃,消失在巷口深处。
祁崧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身侧的小弟发来消息,他拿出手机,指尖敲下回复,安排码头的布置。只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灯下,她安静包扎伤口、垂眸翻阅卷宗的模样。
另一边。
愿时绥绕开沿途的暗线,辗转回到自己落脚的安全屋。
屋子里安安静静,她拿出手机,给交好的朋友发去消息,通知三天后码头任务,叮嘱对方提前清点人手、备好装备。
发送完毕,她又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一张旧照片。
乡下小院,奶奶站在院门前,身姿挺拔硬朗,眼神锐利。奶奶性子强硬,但对她好到极致,是她仅剩的亲人。她绝不能让奶奶卷入这场风波,更不能让奶奶陷入危险。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指尖微微收紧。
她很清楚,幕后那伙人一旦查到她是当年那两个卧底遗孤,一定会把主意打到奶奶身上。那是她唯一的软肋。
愿时绥锁上屏幕,抬眼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卷宗里的线索隐隐指向一个庞大的组织,陷阱重重。
三天后的城西码头,不是终点,仅仅只是又一场赌命的局。
而她和祁崧,这两个同样踩在刀尖上的人,还会再一次并肩迎向杀机。
夜色沉沉,暗流汹涌,所有人都在暗处筹谋,等着那场即将到来的交锋。